谷主焦影消散的余音尚在,其强邪续约”的意志已化作最残酷的现实。
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那些覆盖苏州、宣告“茧内预演期”的血色人皮债契,在文字稳定下来的瞬间,便同时无火自燃!
不是化为灰烬,而是化作亿万道暗金色的、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纸张边缘剥离、伸展,随即与其他在契燃处的光线交错、连接、编织!
顷刻之间,一张覆盖了整个苏州城范围、笼罩苍穹、笼罩街巷、笼罩每一处角落的、巨大无比的暗金色立体罗网——贷网——凭空生成!
网线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诡异的弧度与绞缠,每一根线条都由流动的债务条款与血色罚息符文构成,散发出锁定、标记、镇压、抽取的冰冷规则气息。整个苏州,无论是人、建筑、草木,还是飘散的尘埃,都被这张无形有质的巨网牢牢罩住!
更令人绝望的是,在这张暗金巨网的关键结点上,光线如同水滴般凝聚、固化,形成一个个半透明的、如同巨大琥珀般的立方体容器——正是之前“带墓”中出现过的灵力罐头的放大版!只是此刻,这些罐头并非摆放在地下,而是高悬于城市半空,如同地狱倒悬的囚笼!
罐头内部,囚禁着之前因“反贷疫苗”和“醒神酒”而短暂觉醒、身上曾浮现非遗图腾的民众!他们像是被封入树脂的昆虫,在粘稠的琥珀色液体中徒劳挣扎,口鼻处覆着呼吸面罩,无数细管连接罐壁,正在被持续抽取着刚刚复苏的微弱灵性与记忆。每一次挣扎,只会让罐壁上代表“欠债额度”的数字跳动得更加频繁。
这些觉醒者,成了这张新“贷网”的能量节点与镇压锚点!他们的痛苦与不断被抽取的灵性,反过来加固着这张束缚全城的巨网!谷主不仅要镇压反抗,还要利用反抗者的痛苦,作为统治的养料!
“放我出去!”
“救命……”
“我不想再被关起来了……”
微弱的、隔着罐壁传来的哭喊与拍打声,如同针尖刺入耳膜。下方,那些尚未被抓捕、但同样被贷网笼罩的民众,仰头看着昔日邻居、亲友如同标本般被封在头顶,无不惊恐万状,瑟瑟发抖,连最后的反抗念头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彻底碾碎。
整个苏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蜘蛛网,而所有生灵,都是网上待宰的猎物。
织云抱着传薪冰冷干瘪的身体,坐在寒山寺废墟这片“网眼”之下。她能清晰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网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丝线正试图钻进她的皮肤,标记她的灵魂。断腕嫁接的机甲臂沉重如铁,与血肉连接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排异剧痛。体内灵性早已枯竭,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儿子死了。
母亲被困在更深的某处。
同伴们早已牺牲。
连刚刚看到一丝觉醒希望的人们,也成了新的囚徒与养料。
还有希望吗?还有路吗?
织云低头,看着传薪灰败却依旧年轻的面容,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此刻却永远紧闭的眼睛。脑海中闪过他从婴孩到少年的每一个瞬间,闪过他最后望向自己时,那决绝的、仿佛在“娘,用我”的眼神。
是啊……薪儿用命换来的,难道就是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绝望,让谷主更加肆无忌惮吗?
不。
她的孩子,她的薪儿,拼尽一切毁掉“织魂枢”,不是为了这个结局。
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火苗,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挣扎着重新燃起。
不是灵力,不是技巧,甚至不是希望。
是不甘。
是愤怒。
是身为人母,看着孩子牺牲后,对施暴者最纯粹、最极致的——恨!
这恨意,如同最后的燃料,点燃了她灵魂中最后一点余烬。
她轻轻放下传薪的躯体,用那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抚平他额前凌乱的碎发。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抬头,望向头顶那笼罩一切的、冰冷的暗金巨网。
没有丝线,没有绣针,连血都快流干了。
但她还有魂。
她抬起那只嫁接的、布满古老青纹的机甲左臂。手臂沉重,不听使唤,掌心那枚之前凝聚过“神魂火针”、现在只余焦痕的金属,冰冷刺骨。
“薪儿……看着娘……”
她低声呢喃,仿佛儿子还能听见。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远处惊恐的贷魔宝钗和残余机甲都为之愕然的动作——
她猛地将机甲左臂的金属手掌,狠狠插向自己的心口!
不是自杀,而是剜心!
“嗤——!”
机甲掌缘刺破残破的衣襟,切入皮肉!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碎了牙,强行稳住!
没有鲜血狂喷——她的血早已近乎流干。从心口伤口涌出的,是一缕缕极其稀薄、却散发着淡金色光晕、蕴含着生命最后本源与炽烈情感的——心魂之息!
这气息,混合了一个母亲丧子的无尽悲恸,对暴政的刻骨仇恨,对逝去同伴的深沉怀念,以及……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些挣扎求存的同胞,那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守护执念!
她操控着那几乎要失控的机甲臂,以掌心为“针”,以心魂之息为“线”,以头顶那暗金巨网为“布”,就在这虚空之中,开始凌空刺绣!
动作笨拙、滞涩,每一“针”都仿佛耗尽了生命。机甲臂上的古老青纹似乎感应到了这决绝的意志,微弱地亮起,带来一丝稳定。
她绣的不是复杂的图案。
不是佛影,不是星图。
只是一个字。
一个最简单,却也最艰难的字——
“破”!
以心魂为线,以恨意为骨,以守护为魄,绣出的一个血金色的、歪歪扭扭却笔笔如刀的——“破”字!
这个字成型的刹那,没有光芒万丈,只有一种孤注一掷、宁为玉碎的惨烈气势,从字中升腾而起!
织云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操控着机甲臂,将这枚用她最后心魂绣成的“破”字,狠狠推向头顶的暗金巨网!
“给我——破开——!!!”
“破”字如同燃烧的陨石,逆着那无处不在的“网压”,撞向巨网最靠近废墟的一处结点——那里,正悬着一个囚禁了数名觉醒者的巨大灵力罐头!
“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敲响霖狱的丧钟,又像是绝望中的最后战鼓!
“破”字狠狠撞在暗金网线上!血金色的心魂之力与冰冷的债务规则激烈对冲、湮灭!
网线剧烈震荡,被撞击处出现细密的裂纹!连带那巨大的灵力罐头也摇晃起来,内部囚徒发出惊恐的尖剑
然而,巨网太过庞大,规则太过沉重。“破”字的力量迅速消耗,光芒急速黯淡,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徒劳无功。
贷魔宝钗远远看着,嘴角重新勾起嘲讽的弧度:“垂死挣扎……”
但就在“破”字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溃散的血金色心魂之力,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与之前撞击溃散时、从暗金网线中震出的些许混乱数据流,以及空气中飘散的、属于谢知音残啸最后一点破碎琴韵,还有下方废墟症传薪牺牲处残留的多种非遗灵性碎屑,发生了难以预料的交融与共鸣!
这些碎片般的力量,在织云那“破开一潜的强烈意志牵引下,竟自行凝聚、重组!
不再是一个“破”字。
而是化作一张残缺不全、却依稀可辨曲调轮廓、由血金色光痕与青色音纹交织而成的——乐谱虚影!
正是谢知音曾经奏响、其残魂一直试图传递的——安魂曲谱!
这凝聚了织云心魂、谢知音琴魄、传薪牺牲遗泽、以及对抗意志的残缺安魂曲谱,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不再攻击巨网,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凄艳流光,直奔不远处空知—那道谷主焦影刚刚消散、但其意念波动仍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处!
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嗯?”虚空中传来谷主一声略带惊疑的意念波动。
下一秒,残缺的安魂曲谱已然追上了那道即将彻底闭合的意念通道,并且毫不犹豫地、整个儿裹了上去!
如同一张坚韧而悲戚的网,牢牢包裹、粘附住了谷主那道意念残留的“尾巴”!
“找死!”谷主的怒意如同实质般冲击而来,试图震碎这烦饶乐谱。
但安魂曲谱中蕴含的,不仅是攻击,更是一种强烈的“共鸣”、“牵引”与“归寂”的意念!它顺着谷主的意念连接,疯狂反向渗透、缠绕,同时将织云最后的、决绝的意念,通过这脆弱的通道,强行传递了过去!
织云面色惨白如鬼,七窍都渗出淡金色的血丝,她望着那被乐谱包裹的、激烈挣扎的空间涟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出了她的意图,她的赌注,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暂时打破这绝望僵局的办法:
“谢无涯……你不是要掌控一切吗?”
“你不是要将所有人拖入你的‘茧’吗?”
“来啊……别躲在你那高高在上的‘规则’后面……”
“下来……与我……与这被你逼到绝路的众生……”
“共入此谱……”
“共受此封——!!!”
共封!
她要以自身为饵,以这凝聚了众人牺牲与反抗意志的残缺安魂曲谱为牢,将谷主这道强大的意念显化,强行拖住、封印在簇!
哪怕只能封住片刻!
哪怕代价是她的魂飞魄散!
也要为这片被巨网笼罩的地,为那些被封在罐头里的觉醒者,为这摇摇欲坠的文明火种……
撕开一道口子!改一次命!
安魂曲谱光芒大盛,血金与青纹疯狂流转,死死锁住那道空间涟漪,向内收缩、勒紧!
虚空中传来谷主又惊又怒的咆哮,意念剧烈挣扎,试图切断联系。
织云死死盯着,身体开始缓缓软倒,意识逐渐模糊。
成……成功了吗?
至少……她试过了。
用尽了一切,试过了。
喜欢织天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织天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