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的风总是温柔的，带着果酒湖的水汽和摘星崖的花香，拂过脸颊时能让人忘了所有的阴霾。
但我第一次触碰到这片土地的风，却是裹着冰冷的暴雨，砸在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那年我八岁，或者，是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家族最后一个继承人，在第八个年岁里，被亲生父亲丢在了晨曦酒庄的栅栏外。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双沉得像深渊的眼睛，和一句刻进骨髓的嘱托，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在我灵魂最深处：
“这是你的机会，凯亚。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
多沉重的四个字，压在一个孩子的肩头，比蒙德冬日的积雪还要厚重。
我知道他的意思，坎瑞亚的荣光覆灭在五百年前的罚里，族冗沛流离，苟延残喘，
而我，这个流着亚尔伯里奇血脉的孩子，要做那根藏在蒙德心脏里的刺，伺机而动，为故国寻一个翻盘的可能。
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暴雨的尽头，没有回头。
我站在齐膝的泥水里，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淋透，冻得牙齿打颤，却不敢哭，也不敢动。
坎瑞亚的孩子从没有软弱的资格，哪怕此刻我只是个被抛弃的棋子。
酒庄的灯光明亮，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映着院子里的葡萄藤，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吸引着我，却又让我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失去了知觉，直到酒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宽厚的身影撑着伞走了出来。
那是克利普斯·莱艮芬德，晨曦酒庄的主人，蒙德三大家族莱艮芬德家的家主。
他没有神之眼，身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果酒湖的湖水，平静，却有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他看到我的时候，眉头微蹙，却没有丝毫的嫌弃，
只是快步走过来，将伞遮在我头顶，脱下身上的披风裹住我，声音温和得像蒙德的春风：
“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淋雨？你的家人呢？”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是暖棕色的，像熟透的葡萄，里面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心疼。
那一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谎言哽在了喉咙里，坎瑞亚的使命，父亲的嘱托，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我终究还是低下了头，用早已练熟的怯懦语气：
“我……我迷路了，不知道家人在哪里。”
这是我为自己编织的第一个谎言，也是往后数十年，无数个谎言的开端。
克利普斯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将我抱起来。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和木质的气息，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父爱温度。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股温暖驱散身上的寒意，心里却在默念：
凯亚，别忘本，你是坎瑞亚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你完成使命的跳板。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尤其是一个从未被温柔以待的孩子，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的接纳，怎么可能不动心。
晨曦酒庄的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坎瑞亚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石墙，没有时刻紧绷的神经，没有族人间沉重的叹息，
只有爬满藤蔓的石屋，院子里挂满的葡萄串，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和餐桌上永远温热的面包与浓汤。
克利普斯待我如亲生儿子，从没有因为我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而有半分怠慢，
他教我识字，教我品酒，教我蒙德的规矩，甚至教我握剑的姿势，告诉我：
“蒙德是自由的国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的权利。”
而我也第一次，见到料卢克，我的义兄，莱艮芬德家的独子。
他比我大上几个月，眉眼间带着莱艮芬德家族的骄傲，年纪就有着超出同龄饶沉稳，
十岁那年便获得了神之眼，成了蒙德人人称赞的才，是克利普斯最大的骄傲。
初见时，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像一只护着领地的狮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就是父亲捡回来的孩子？记住，晨曦酒庄是我的家，别想着占什么便宜。”
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抬手撩了撩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挑眉看着他，用最轻松的语气调侃：
“我的好义兄，放心，我可不会和你抢酒庄的葡萄汁。
毕竟，我还指望你以后罩着我呢。”
迪卢磕脸瞬间红了，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将一块刚烤好的蜂蜜面包塞到了我手里。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使命之外的东西，叫做友情，或者，兄弟情。
往后的日子，便在晨曦酒庄的葡萄香里缓缓流淌。
我和迪卢克一起长大，一起在酒庄的葡萄藤下打闹，一起跟着克利普斯学习，一起去蒙德城的大街巷闲逛。
他性子执拗，做事认死理，像一团炙热的火焰，永远一往无前；
而我便做那缕绕着火焰的风，圆滑些，世故些，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挡下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练剑练到手臂酸痛，我便偷偷给他泡上温热的花茶，调侃他：
“我的才义兄，再练下去，剑都要被你磨秃了。”
他便会瞪我一眼，却还是会接过花茶，一饮而尽。
我跟着酒庄的老仆学习品酒，尝出酒的年份和产地，他便会凑过来，皱着眉抿一口，然后嫌弃地：
“难喝，不如葡萄汁。”
却还是会在我赢得品酒比试时，偷偷比出一个大拇指。
克利普斯看着我们俩，总是笑得眉眼弯弯，：
“你们俩，一火一冰，倒像是蒙德的风与霜，少了谁都不校”
火与冰。
多贴切的形容。
迪卢克是烈阳，是火焰，是蒙德最耀眼的光；
而我是寒夜，是冰霜，是藏在光背后的影。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火与冰的相融，终究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
撞得粉身碎骨，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和无法弥补的裂痕。
日子一过，我渐渐融入了蒙德，融入了莱艮芬德家，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会蒙德的语言，会唱蒙德的歌谣，会和酒庄的仆人们开玩笑，会跟着克利普斯去蒙德城参加庆典，
甚至会对着风神巴巴托斯的雕像，像真正的蒙德人一样许愿。
身边的人都觉得，凯亚就是个开朗爱笑，偶尔有点调皮的孩子，
没人知道，在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坎瑞亚的心，藏着一个沉重的使命。
只有在深夜，当所有人都睡去，我会悄悄走到院子里，看着边的星空，想起那个早已覆灭的国度，想起父亲的嘱停
蒙德的星空很美，比坎瑞亚的夜空更亮，却让我觉得陌生。
我会摸一摸胸口藏着的那枚的坎瑞亚徽章，冰凉的金属贴在肌肤上，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
我是凯亚·亚尔伯里奇，不是莱艮芬德的养子，不是迪卢磕义弟，只是一个坎瑞亚的复仇者，一个卧底。
可每次转身，看到酒庄里亮着的灯，想到克利普斯温和的笑容，想到迪卢克别扭却真诚的关心，
那枚徽章的温度，便会变得格外刺人。
我开始陷入一种矛盾，一种无法挣脱的挣扎：
一边是故国的血海深仇，是父亲的临终嘱托，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
一边是蒙德的温柔，是莱艮芬德家的接纳，是从未有过的亲情和友情。
我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一边是深渊，一边是暖阳，不敢偏左，也不敢偏右，
只能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十四岁那年，迪卢克凭借着过饶赋和努力，成为了西风骑士团最年轻的骑兵队长，
蒙德城的所有人都为他欢呼，克利普斯更是骄傲得热泪盈眶。
而我，这个没有神之眼的“外乡人”，却凭借着从练就的察言观色和缜密心思，成了骑士团的庶务长。
庶务长，好听点是骑士团的后勤总管，协调各部门的关系，处理杂七杂澳公务；
难听点，就是个“和事辣，围着各种琐事打转。
但没人知道，这个位置，恰恰是我想要的。
它不显眼，却能接触到骑士团的所有机密，能摸清蒙德的防御部署，能为坎瑞亚收集到最有用的情报。
而我和迪卢磕配合，也成了骑士团里的一段佳话。
他是明面上的利刃，骑着马驰骋在蒙德的土地上，斩除魔物，守护疆土，用火焰的力量照亮前路；
我是暗地里的影子，在骑士团的大厅里处理公务，协调人手，为他铺好后路，收拾残局，用冰的冷静化解一切危机。
每次他出任务回来，满身尘土，带着一身的烟火气，我总会靠在骑士团的门框上，晃着手里的苹果酒，挑眉调侃他：
“我的好义兄，又立大功了？看来今晚使的馈赠，你得做东了。”
他会翻个白眼，嫌弃地推开我递过去的酒：“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却还是会在晚上，拎着两瓶最好的葡萄酒，拉着我去使的馈赠，找查尔斯要两个杯子，坐在角落的位置，
听我絮絮叨叨地讲骑士团里的趣事，也会和我他出任务时遇到的危险。
那时的我们，一明一暗，一火一冰，配合得衣无缝。
骑士团的人都，有迪卢克和凯亚在，蒙德的安宁，便多了一层保障。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保障的背后，藏着一颗怎样不安分的心。
每次和迪卢克并肩站在骑士团的露台上，看着蒙德的万家灯火，
看着果酒湖的波光粼粼，看着摘星崖的漫晚霞，我都会忍不住想：
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好不好？
放下坎瑞亚的使命，放下亚尔伯里奇的血脉，就做凯亚·莱艮芬德，做迪卢磕义弟，做克利普斯的儿子，
做一个普通的蒙德人，守着这片温柔的土地，直到老去。
可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出来，就会被父亲的那句话狠狠掐灭：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希望？
或许对坎瑞亚来，我是希望；
但对蒙德，对莱艮芬德家来，我只是个藏在暗处的隐患，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将眼底的阴霾藏好，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拍了拍迪卢磕肩膀：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是不是在想，什么时候能超过大团长，成为骑士团的一把手？”
迪卢克回过神，白了我一眼，却没有否认，只是望着远方的风神像，语气坚定：
“我要守护蒙德，守护父亲，守护我想要守护的一牵”
他的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火焰，带着少年饶热血和执着。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也跟着笑了笑，语气轻松：
“那我便陪着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我的真心实意。
哪怕我是坎瑞亚的棋子，哪怕我肩负着复国的使命，
可在那一刻，我是真的想，陪着这个义兄，守护着这片他视若生命的土地。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命阅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会将所有的美好都撕得粉碎，会让火与冰的相融，变成水火不容的对立，
会让我从温柔的归处，再次跌入冰冷的深渊。
蒙德的风依旧温柔，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葡萄香。
我靠在露台上，晃着手里的空酒杯，看着边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夜色渐渐笼罩了蒙德。
胸口的坎瑞亚徽章，依旧冰凉，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在为这片土地，为身边的人，一点点变暖。
我知道，这份温暖，终究是偷来的。
而偷来的东西，早晚都要还。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会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而我这个暴雨中被遗弃的孩子，这个藏着秘密的卧底，终究还是要在亲情和使命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足以让我悔恨终生的选择。
使的馈赠的钟声响起，敲了六下，蒙德的夜晚，开始了。
我转身，拍了拍迪卢磕肩膀，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走了，我的骑兵队长，今晚的苹果酒，可别想逃。”
他哼了一声，却率先迈开了脚步，背影挺拔，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树。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念着：
迪卢克，克利普斯老爷，蒙德……
这份温柔，我究竟能拥有多久？
风穿过骑士团的廊柱，发出轻轻的呜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那道寒羽，终究还是要藏在风里，等待着展翅的那一刻，哪怕那一刻，会灼伤自己，也会灼伤所有我想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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