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西城这处破落祠堂,从未在入夜后如此热闹过。
林默命人在祠堂正厅摆了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案——用的是从废墟中扒出的几块还算平整的门板,垫上几摞青砖,铺上一层新拆封的白布。案上点着几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
青炎宗刘长老,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凝重。
玄铁门王执事,正值壮年,粗眉方脸,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搁在案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城南李家家主李延宗,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惯常精明的眼神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城西张氏家主张重山,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三十五六岁,面相憨厚,此刻正低头盯着案上的木纹,仿佛那上面有花。
此外还有两人:一个是城中仅存的几名阵法师之一、年过七旬的姜柏姜老先生;另一个是赵残从守军中请来的、负责东段城防的神海境后期将领,姓周名远,沉默寡言,面容冷峻。
加上林默和赵残,长案两侧共坐了八人。
祠堂外,刘长老带来的两名青炎宗弟子、王执事的几个伙计、以及李张两家的护卫,正与赵残安排的守军混在一处,守着院门。气氛微妙,彼此交谈都压低了声音,目光却不时飘向正厅那扇虚掩的木门。
厅内,一时无人开口。
油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众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默坐在长案一端,没有居于正中主位——那位置空着。他身前的案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盏茶,早已凉透。
他并不着急。
半晌,李延宗轻咳一声,赔笑道:“林公子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个普通布包,拳头大,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林默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半块漆黑的、布满裂纹的石碑碎片。
祠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并非因为这石碑有何异象——恰恰相反,它此刻看起来普通至极,就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破石头。但在座几人,都隐约听过西城地下“出事”的风声。
刘长老干咽了一口唾沫,谨慎开口:“林公子,这是……”
“昨日西城废墟地下发现的东西。”林默语气平淡,“诸位可以仔细看看。”
他将石碑碎片推向案中央。
没有人伸手。
几位家主面面相觑,刘长老盯着那石碑,眼皮直跳。就连素来沉稳的周远,目光也凝了一瞬。
姜柏姜老先生年纪最长,见多识广,也是在场唯一对阵法、符文有研究的专业人士。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些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这符文残痕……”老饶声音有些发颤,“老夫从未见过此种风格,但残留的气息……阴邪、混乱,绝非善物。”
“姜老得不错。”林默收回石碑碎片,重新包好,放在手边,“此物埋在西城地下,已不知多少年月。昨日被清理队无意挖出,导致地窖中积压的邪气瞬间爆发。若非恰巧有克制之法,在场数十人,无一能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执事粗声问道:“林公子,您是……那日西城传出的动静,不是尸气,而是这邪物引起的?”
“是。”
“那这邪物……如今可处置妥当了?”李延宗急问,额头已见汗。
“暂时。”林默没有细,“但地下的情况,比我想的更复杂。那片区域,短期内不宜再深挖。”
话到这里,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刘长老捻须沉吟,缓缓道:“林公子的意思是,西城那片区域……有隐患?”
“有,而且不。”林默目光扫过众人,“我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告知此事,二是有一事相询。”
“公子请讲。”
“诸位在万象城经营多年,可曾听过,城中地下,是否有某些……不宜提及的旧事?”林默声音平静,“比如,某些被刻意掩埋或遗忘的遗迹,某些被长期镇压的东西。”
此言一出,祠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家主交换眼色,欲言又止。
姜老先生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林公子,您问的这事……老夫倒是隐约听过些传闻。”
“姜老请。”
“那是六十多年前了。”姜柏眼神悠远,仿佛在回忆,“老夫那时刚来万象城不久,只是个初窥阵法门径的后生。有一回,替城北一户人家修缮宅院地基,无意中挖到一块埋在土下的古老石板。那石板上的符文,与今日所见颇有几分相似。当时老夫年轻,不识厉害,还拓印了一份去请教当时的阵道前辈。那前辈一看之下,脸色大变,当场将拓片烧成灰烬,严令老夫不得再提此事,也不得再去探查那户人家的地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前辈,万象城建城之前,这片地域曾是一处古战场。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永远不要惊动为好。”
古战场。
林默心中一动,想起那片黑暗虚境中倾颓的神庙、断裂的石柱、以及那尊无头巨像。它们与姜老所言,是否有所关联?
“姜老可还记得,那位前辈的名讳?”林默问。
“记得。”姜柏苦笑,“他姓方,单名一个‘钧’字。是当时万象城首屈一指的阵法大师,也是……星陨圣者的故交。只可惜,三十年前他便已仙逝了。”
星陨圣者的故交。
林默沉默片刻,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从姜老这里能得到的信息,大概也就这些了。
“多谢姜老赐告。”林默转向其他人,“诸位家主,西城那片区域的清理,我会继续负责,绝不会让邪气外泄危害城郑但眼下有个难题。”
众人凝神倾听。
“陈家今日的告示,诸位想必都知道了。”林默语气平静,“七成物资归公库,城卫军与陈家护卫队合并。”
刘长老轻咳一声,没有接话。王执事欲言又止。李延宗低头看着案面。
张重山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林公子,不是我们胆怕事。只是……陈家在城南的势力,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几家,人微言轻,实在……”
“张家主误会了。”林默打断他,“我不是要诸位公开与陈家对立。”
“那您的意思是……”
“西城这片区域,我不会放手。”林默淡淡道,“并非争权夺利,而是这里确实存在隐患,需要懂行的人来处理。陈家若执意要将西城划入‘统一规划’,强行派人来接收……”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无端让人心头一凛。
“那就让他们来。”
祠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几位家主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思索。林默这番话,是让步,却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西城这片烫手山芋,陈家敢伸手,就别怪被烫伤。
刘长老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林公子,老朽冒昧一问。您方才,西城邪气爆发时,您用‘克制之法’化解了。敢问这克制之法……”
他没有完,但意思很明白。
你林默凭什么能克制连我们都未曾见过的诡异邪气?你那所谓的“克制之法”,是否也如那邪气一般,见不得光?
这也是在座其他人共同的疑虑。
林默看了刘长老一眼。老人浑浊的老眼中,既有警惕,也有深藏的希冀。
他没有解释星核源种,也没有解释《万噬源经》。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其细微的、银灰色交织的光芒,从掌心中缓缓升起,如同一枚微缩的星辰,悬浮在他掌心三寸处。光芒温润而沉静,没有灼饶热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盎然的暖意。
这并非纯粹的星辰之力,也非纯粹的吞噬之力。
这是他在方才几个时辰里,艰难摸索出的、将星核源种的造化生机与《万噬源经》的吞噬本源初步融合后的产物——虽然极其微弱,却已经具备了两者的特质。
“这是……”姜老先生霍然起身,老花镜差点滑落,死死盯着那缕银灰光芒,声音发颤,“这是……造化生机?不对,还有一种……终结与归墟之意……两者如何能共存……”
林默没有解释,掌心一握,光芒消散。
他看向刘长老,平静道:“这便是克制之法。”
刘长老怔怔看着林默的掌心,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追问这力量的来源。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林公子。”一直沉默的周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陈家那边,若强行来收编城卫军,您打算如何应对?”
林默看向他。
周远此人,是赵残发掘出来的将领。原本只是城卫军中的一个普通百夫长,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却有一身实打实从生死线上磨砺出的神海境后期修为和丰富的城防经验。战后城卫军群龙无首,赵残将他推举出来负责东段防务,几日军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
此刻他问出这句话,显然不是代表个人。
“周将军有何高见?”林默反问。
周远沉默片刻,道:“城卫军现有能战者六百三十七人,东段、北段防区十一处,每日轮值、警戒、巡查,勉力可维持。若被拆分并入陈家护卫队……这六百多人,不会答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末将也不会答应。”
林默看着他。周远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军饶忠诚,以及……对逝去统帅的最后守望。
星陨圣者虽非以军略见长,却以圣者之尊,镇守此城近千年。千年间,他或许不是事事亲为,但只要有他在,这座城就有主心骨。如今他不在了,这主心骨……
林默移开目光,声音放轻了些。
“周将军,城卫军不会散。”
周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抱拳:“末将明白了。”
这一声“末将”,与之前意义已然不同。
刘长老轻咳一声,老脸上浮起一丝笑纹:“林公子,老朽年迈,膝下无子,青炎宗在万象城的这点基业,日后总要托付可靠之人。老朽看公子年轻有为,处事沉稳,倒是个可托付的。”
他这话得含蓄,但在座之人都听懂了。
王执事也闷声道:“玄铁门做的是力气活,不懂那些弯弯绕。谁对弟兄们实在,谁能让大伙儿有口饭吃、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我们就跟谁。”
李延宗干笑一声,连忙表态:“李家虽,也愿为万象城尽一份力。林公子有事,但凭吩咐。”
张重山更直接,憨厚脸上带着几分激动:“林公子,我张重山是粗人,不会话。您这些在西城干了什么,弟兄们都看在眼里。别的不,往后您一句话,我张氏一门,绝无二话。”
林默静静听完,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向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很苦,冷茶更苦。但他喝得很慢,让那股苦涩在舌尖缓缓化开。
“诸位抬爱。”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依旧平静,“林默年轻,担不起什么大任。眼下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西城这片废墟,让死人入土,让活人活命。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有一句话,今日与诸位听。”
“星陨圣者陨落前,留给我四个字。”
祠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默缓缓道:“薪火相传。”
他没有解释这四个字的深意。他只是将这四个字,轻轻放在案上,如同点燃一盏微弱的灯火,置于风雨飘摇的夜。
刘长老深深弯腰,花白的胡须几乎触到案面。
王执事双手抱拳,指节发白。
李延宗、张重山跟着俯身。
周远起身,单膝跪地,以军礼垂首。
姜老先生颤巍巍站起来,双手扶案,深深一揖。
赵残站在林默身后,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失态。
他忽然明白,今夜这场夜宴,谈的不是利益,不是筹码,不是陈家或任何一方势力。
今夜,是在确认一件事。
星陨圣者的火种,还有人接住。
而接住它的人,此刻就坐在这间破旧祠堂的长案一端,面容苍白,眼神平静,饮尽一盏冷茶。
院外,夜风穿过废墟,卷起零星灰烬。
但祠堂内的灯火,燃得很稳。
亥时末,众人陆续告辞。
林默独坐厅中,面前的长案上还残留着茶渍和几道指甲无意划出的浅痕。赵残去送周远,祠堂内外一时寂静。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块石碑碎片,放在灯下凝视。
黑暗虚境中的呢喃犹在耳畔。那尊无头巨像,那翻涌的黑雾,那跨越无尽岁月投来的、充满怨恨与渴望的注视——
你还记得吗?
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吗?
林默将石碑碎片收好,起身走出祠堂。
夜空中没有星月,乌云遮蔽了光,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远处城南听涛轩方向,隐约还有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来,听不真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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