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桐花巷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年味儿。
清晨,李定豪推开窗户,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带着隔壁蔡家灶房里飘出的炒瓜子香气——那是为过年准备的,蔡大发每年这时候都要炒几十斤瓜子,分送给街坊邻居。
书桌上的倒计时日历又撕去一页:距离高考还有172。时间像流水,不疾不徐地往前淌,不为任何人停留。但李定豪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一种秩序釜—每该做什么,学到哪里,复习什么,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今上午他要完成一套理综模拟卷。这是每周日的固定项目,模拟高考的时间安排和题量,让自己适应那种强度。他冲了杯浓茶,摊开卷子,开始计时。
窗外传来巷子里的喧闹声——是孩子们在玩耍,还有大人们置办年货的交谈声。但他不受干扰,专注地沉浸在题海里。这是高三教会他的另一个本事:闹中取静,专注当下。
做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时,卡壳了。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条件很多,要分析导体棒在磁场中的运动,计算感应电流、安培力、最终速度……他演算了三遍,还是没得到正确答案。
皱眉,深呼吸,重新读题。一个条件看漏了——导体棒有内阻。加上这个条件,重新计算。这次对了。
他松了口气,在错题本上记下:“注意审题,不漏条件。”这是第几次犯同样的错误了?好像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因为急躁而忽略细节。
“定豪,歇会儿。”赵玉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刚炖的鸡汤,趁热喝。”
“谢谢妈。”李定豪接过碗。汤很鲜,里面还有几块鸡肉和红枣。他慢慢喝着,眼睛还盯着那道题。
“别太拼了。”赵玉梅心疼地,“看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李定豪笑笑,“妈,我最近在想,等考完试,能不能在咱们巷子里办个学习角?”
“学习角?”
“嗯。就是找个地方,摆几张桌子椅子,放些学习资料。让巷子里的孩子们可以来看书、写作业。我还可以抽时间给他们讲讲题。”李定豪,“我在省城看到过这种社区学习中心,挺好的。”
赵玉梅愣住了:“你……你想做这个?”
“想。”李定豪很认真,“高叔教过我,人不能只为自己活。我能考上大学,是因为有爸妈支持,有老师教导,有街坊邻居关心。我想为咱们巷子做点什么。”
赵玉梅的眼圈红了:“你这孩子……好,好。等考完了,妈支持你。”
喝完汤,李定豪继续做卷子。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他心里也暖洋洋的——因为有了新的目标,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可能像他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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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李定杰和他的航模组成员在县体育场集合。今他们要测试新做的滑翔机模型——这是为明年春季比赛准备的,比之前的弹射模型更复杂,技术要求更高。
模型机翼展开有半米长,机身是轻木结构,蒙着特制的塑料薄膜。最关键的是配重和重心,要经过精密计算和反复调试。
“李定杰,你来试飞。”组长。
李定杰深吸一口气,捧起模型。他跑到体育场的一端,逆着风,用力掷出。模型在空中滑翔,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机头一沉,栽了下来。
“重心太靠前了。”一个高年级的同学。
他们围过去检查。机头撞坏零,但还能修。李定杰拿出工具包——里面有刀、胶水、砂纸、配重铅块。这是他攒零花钱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这里加个配重。”他指着机尾,“把重心往后移。”
心翼翼地粘上铅块,重新调试。第二次试飞,模型飞得平稳多了,但滑翔距离不够。
“机翼角度可能有问题。”李定杰观察着模型,“迎角太,升力不足。”
他拿出量角器,测量机翼安装角度。果然,比设计值了半度。拆开机身,调整角度,重新固定。
第三次试飞时,他的心跳得很快。模型脱手,在空中稳稳滑翔,像一只真正的鸟儿,乘风而行,最后轻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漂亮!”同学们欢呼。
测量距离:三十八米。比上次比赛的最好成绩还远。
李定杰跑过去,心翼翼地捧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只有机腹有一点擦痕。他轻轻抚摸着模型,像抚摸一件宝贝。
“李定杰,有进步啊。”组长拍拍他的肩,“照这个势头,春季比赛有希望拿名次。”
“还得再改进。”李定杰很清醒,“飞行姿态还不够稳定,着陆时有点飘。我想把垂直尾翼加大一点,增加稳定性。”
“行,回去再改。”组长,“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我上次看到一本《模型飞机空气动力学》,应该有帮助。”
“好!”
回家的路上,李定杰把模型抱在怀里,生怕挤坏了。路过书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橱窗里摆着一本厚厚的《航空概论》,定价四十五元——对他来是价。但他还是走进去,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朋友,想买这本书?”店员走过来。
“我……我就看看。”李定杰不好意思地。
“喜欢航空?”
“嗯。”李定杰点头,“想开飞机。”
店员笑了:“有志气。这本书现在打八折,三十六块。要不要?”
李定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块钱,是这周的零花钱。他摇摇头:“等我有钱了再来买。”
走出书店,他心里有了个计划:从今起,把每月的零花钱省下一半,攒够了就来买这本书。虽然要攒很久,但值得。
因为那是梦想的阶梯,每一级,都要自己踏实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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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里,李定伟迎来了学医以来的第一次“实战”。
上午来了个老人,咳嗽得厉害,是已经咳了半个月,吃了西药不管用。赵当归给他把了脉,看了舌苔,然后对李定伟:“定伟,你来把把脉。”
李定伟心里一紧,但没犹豫。他洗净手,在老人对面坐下,三根手指搭在老饶手腕上。屏住呼吸,仔细感受——脉搏跳动有力,但有些浮。
“脉浮数。”他。
“舌苔呢?”
李定伟让老人伸出舌头。舌苔薄白,舌尖有点红。
“舌苔薄白,舌尖红。”
“问诊。”赵当归。
李定伟定了定神,开始问:“爷爷,您咳嗽是白厉害还是晚上厉害?”
“都厉害,但晚上更厉害些,躺下就咳。”
“痰多吗?什么颜色?”
“痰不多,白色的,有点黏。”
“怕冷吗?发烧吗?”
“有点怕冷,但不发烧。”
赵当归在一旁听着,点点头:“风寒袭肺,入里化热。开个方子。”
李定伟拿起笔,等着师父。赵当归却不了,看着他:“你开。”
“我?”李定伟愣住了。
“嗯,你开。我看看你这些学的怎么样。”
李定伟的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这些学的知识——风寒咳嗽,该用辛温解表的药;但已经化热,要兼清里热。他想起《伤寒论》里的麻杏石甘汤,主治外寒内热。
“麻黄……六克,杏仁……九克,石膏……十八克,甘草……六克。”他一边写,一边斟酌剂量。
写完,递给师父。赵当归看了看,没话,提笔改了几个字:“麻黄减为四克,石膏加为二十四克。老人年纪大,麻黄不宜多用;热重,石膏宜加量。”
然后对老人:“老哥,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三剂。忌生冷油腻,注意保暖。”
抓药时,李定伟格外仔细。每一味药都称两遍,确保分毫不差。包好药,递给老人,还仔细嘱咐了煎药的方法。
老人走后,赵当归:“定伟,你今做得不错。把脉、问诊、开方,都像模像样了。”
“师父,我……我还有很多不懂。”李定伟声。
“不懂不怕,慢慢学。”赵当归拍拍他的肩,“医道就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你今敢开方,就是进步。”
李定伟心里暖洋洋的。虽然只是一个的咳嗽,虽然方子是师父改过的,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诊治。那种感觉很奇妙——用自己的所学,去帮助别人解除痛苦。
他想,这就是当医生的意义吧。
中午休息时,他拿出那本《汤头歌诀》,继续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阳光照进药铺,照在那些药材上,照在这个少年专注的脸上。空气中飘着草药的清香,苦中带甘,像极了学医的路——辛苦,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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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春仙去了少年宫。今有警察开放日活动,县公安局的民警来给孩子们讲解安全知识,展示警用装备。
她早早就到了,坐在第一排。来的是一位女民警和一位男民警,都穿着整齐的警服,英姿飒爽。
女民警姓陈,三十多岁,笑起来很温和。她先讲了交通安全知识——怎么过马路,怎么识别交通标志,坐车要注意什么。然后讲了防拐骗知识——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遇到危险要大声呼救。
李春仙听得很认真,还在本子上记笔记。
接着是装备展示。男民警拿出了手铐、警棍、对讲机、伸缩警棍,一一讲解用途和使用方法。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纷纷举手想摸一摸。
“这位同学,你来试试。”陈警官指了指李春仙。
李春仙走上前,有些紧张。陈警官递给她一副手铐——当然是没锁的,让她感受一下重量。
“重吗?”陈警官问。
“有点重。”李春仙老实。
“警察的装备都很重,因为要结实,要耐用。”陈警官,“我们每要带着这些装备执勤、巡逻,很辛苦。所以当警察不仅要有勇气,还要有好的体能。”
李春仙点点头,把手铐还回去。金属在手中凉凉的,沉沉的,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展示结束后,孩子们可以自由提问。李春仙鼓起勇气举手:“陈警官,女孩子当警察,难吗?”
陈警官笑了:“难,也不难。难,是因为确实比男孩子要付出更多努力;不难,是因为只要你想,肯努力,就一定能做到。你看我,不也是女孩子?”
“那……要当警察,现在应该做什么准备?”
“好好学习,锻炼身体,遵守法律,帮助他人。”陈警官很认真,“警察不是只会抓坏人,更要懂法,要公正,要有爱心。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李春仙用力点头。这些话,她记在心里。
活动结束后,她没马上走,而是等陈警官收拾东西时,走过去声:“陈警官,我……我想当警察。”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李春仙。”
“春仙,我记住了。”陈警官,“好好努力,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想当警察,来公安局找我。我教你。”
“真的?”
“真的。”陈警官笑了,“警察不假话。”
回家的路上,李春仙的脚步轻快了许多。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照在行人身上,照在她兴奋的脸上。她觉得,梦想好像不那么遥远了——有人鼓励,有人指引,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努力。
她想起王老师的话:梦想不是单选题,可以是多选题。
她可以既画画,又当警察。用画笔记录美好,用警服守护美好。两者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亮堂起来。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可能,只要肯努力,肯尝试。
路过文具店,她走进去,用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本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她要画下今的见闻,画下陈警官的样子,画下那些警用装备,画下自己穿着警服的样子。
那将是她的梦想图册,记录每一步成长,每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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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桐花巷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晚饭。
李柄荣和钟金兰在豆腐坊里忙碌。临近年关,豆腐的需求量大增,他们每要多做五十斤。虽然累,但心里高兴——多挣点钱,给孩子们多备点年货,给父母多买点东西。
“柄荣,你今年年夜饭在哪吃?”钟金兰一边点卤一边问。
“还是在爸妈那儿吧。”李柄荣,“大哥大嫂肯定也这么想。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那咱们多带点菜去。我明去市场买只鸡,再买条鱼。定豪爱吃红烧肉,多做点;定杰爱吃炸丸子,也做点;定伟现在学医,得吃点补脑的,我炖个麻鱼头汤;春仙……那丫头最近锻炼身体,得多吃点蛋白质。”
李柄荣听着妻子絮絮叨叨的安排,笑了:“你呀,心里全是孩子。”
“不然呢?”钟金兰也笑了,“当妈的不就是这样。”
豆腐压好了,开始切块、打包。明一早要送的订单已经排满——老张饭店六十斤,李记酒馆四十斤,还有十几家散户。虽然忙,但充实。
“柄荣,”钟金兰忽然,“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孩子都挺好的?”
“当然好。”李柄荣,“定豪懂事,定杰有追求,定伟有恒心,春仙有主意。咱们教育得好。”
“是你教育得好。”钟金兰,“我这个当妈的,就会瞎操心。”
“瞎操心也是爱。”李柄荣握住妻子的手,“没有你的操心,孩子们能长这么好?”
夫妻俩相视一笑。几十年的相伴,早已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茨心意。
窗外,色渐暗。豆腐坊里亮起灯,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院子里那些做豆腐的工具,照亮了夫妻俩忙碌的身影。
那是生活的光,朴实,温暖,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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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桐花巷安静下来。
李定豪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卷子。对答案,理综考了二百六十五分,比上次进步了五分。虽然进步不大,但稳中有升。他满意地笑了笑,在计划本上打勾。
李定杰在房间里调试模型,心翼翼地调整尾翼的角度。灯光下,他的神情专注,像个真正的工程师。
李定伟在灯下背《黄帝内经》:“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年,度百岁乃去……”
李春仙在画画,画的是今见到的陈警官。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传神——那身警服,那种英气,那种温暖而坚定的眼神。
四个房间,四盏灯,四个少年的梦。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桐花巷。
老槐树在月光中静立,枝干向空伸展,像在守护,像在祝福。
腊月了,年近了。
而他们,都在为各自的未来努力着,准备着。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因为知道,只要方向对,每一步都算数;只要肯努力,每一都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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