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桐花巷下了场雨。
细雨如丝，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更深了，几片早黄的叶子沾了水，沉甸甸地垂着。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做月饼的香气——豆沙的甜，五仁的香，还有烘烤面皮的焦香。
李春仙撑着伞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单。语文98，数学92，英语95，全班第五。她还算满意，但妈妈可能会“数学还得再努力”。
路过甜蜜蜜糕点店时，她看见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来取预订月饼的客人。尤亮和付巧巧在柜台后忙碌，尤希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
“春仙，放学了？”付巧巧抬头看见她，“你妈妈订的月饼准备好了，等会儿让你爸来拿。”
“巧巧婶，我来拿吧。”李春仙收起伞，“正好顺路。”
付巧巧点点头，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纸海盒子很精致，上面印着“甜蜜蜜”的标签和“中秋快乐”的字样。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个月饼，四个莲蓉蛋黄，四个五仁火腿。
“这盒是你甜甜姐从苏州寄回来的。”付巧巧又拿出另一个盒子，包装更朴素些，但盒盖上印着“采芝斋”三个古雅的篆字，“她这是苏师傅亲手做的，让咱们尝尝。”
李春仙接过两个盒子，沉甸甸的，像捧着两份心意——一份来自故乡，一份来自远方。
回到家，钟金兰正在厨房炒菜。看见女儿回来，她擦了擦手：“成绩单呢？”
李春仙递过去。钟金兰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还校数学要加强，应用题都做对了，就是计算粗心。”
“嗯，我下次注意。”李春仙把月饼盒放在桌上，“妈，这是咱们订的月饼，还有甜甜姐寄回来的。”
钟金兰打开“采芝斋”的盒子。里面的月饼个头巧，色泽金黄，酥皮上盖着红色的印章。她拿起一个闻了闻：“真香。苏州的手艺，确实不一样。”
“甜甜姐，这是她师傅亲手做的。”李春仙，“她在信里写，苏师傅做月饼做了四十年，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四十年……”钟金兰喃喃道，“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做到极致。这就是手艺人。”
晚饭时，李柄荣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条鱼：“明中秋，加个菜。”
“爸，你又去钓鱼了？”李定伟凑过来看。
“嗯，下午去的，运气好。”李柄荣把鱼递给妻子，“春仙成绩怎么样？”
“全班第五。”钟金兰一边刮鱼鳞一边，“就是数学粗心。”
“不错了。”李柄荣拍拍侄女的肩，“比你哥当年强。你定豪哥上学时，数学就没及格过。”
李春仙笑了。她知道定豪哥现在不一样了，高三的数学能考一百二以上。人都是会变的，会成长的。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拿出那幅画。画已经完成了，用画框装裱起来——满月下的桐花巷，每一扇窗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无论你在哪里，桐花巷的月光都为你照亮。”
明，这幅画会寄往深圳，寄给陈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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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采芝斋”的后厨里，灯火通明。
中秋前一是糕点店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所有订单都要在今完成，明一早就要送货。从凌晨三点开始，店里就没有停过。
尤甜甜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时。她的手又酸又痛，手指上磨出了水泡，但她不敢停。身边的师兄师姐们也一样，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甜甜，还能撑住吗？”张明师兄递过来一杯热茶。
“能。”尤甜甜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疲惫。
“还有最后一批。”苏师傅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做完就能休息了。”
最后一批是给本地一家老字号的订单。五百盒月饼，每盒八个，都是最传统的苏式口味——鲜肉、百果、豆沙、枣泥。要求特别高，皮要薄如蝉翼，馅要饱满均匀，烘烤火候要恰到好处。
尤甜甜负责包鲜肉月饼。这是苏式月饼里难度最高的，因为肉馅有汁水，皮容易破。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面剂子，擀开，包馅，收口。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流畅而精准。
一个，两个，三个……烤盘渐渐填满。
凌晨一点，最后一个月饼出炉。金黄色的月饼在烤盘里排列整齐，散发着诱饶香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辛苦了。”苏师傅难得露出笑容，“明中秋，放一假。都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谢谢师傅！”
学徒们欢呼起来。尤甜甜却有些恍惚——明中秋了，她第一次不在家过的中秋。
收拾完工作台，她走出后厨。苏州的夜空很清朗，月亮几乎圆了，像一面银盘挂在空。街上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她慢慢走回租住的阁楼。推开门，桌上放着两个包裹——一个是哥哥寄来的，一个是她自己寄回家又退回来的。
先打开哥哥的包裹。里面是桐花巷的月饼，还有一封信。尤亮在信里写道：“甜甜，中秋快乐。知道你忙，不用回信。家里一切都好，尤希会疆姑姑’了，虽然叫得还不清楚。等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圆。”
尤甜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她心地擦掉，继续看。
包裹里还有几张照片——尤希在学走路，付巧巧在包饺子，甜蜜蜜糕点店门口挂满疗笼。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着字：“希希一岁三个月了”“巧巧新学的北方饺子”“店里今年生意好”。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另一个包裹——这是她寄回家的“采芝斋”月饼，因为地址写错了被退回来。她本来想重新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拿出一个月饼，掰开。酥皮应声而碎，肉馅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咬了一口，很香，很酥，是她学了几个月才掌握的手艺。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没有哥哥寄来的月饼好吃。不是因为手艺，是因为味道里少零什么——少了桐花巷的烟火气，少了家的温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月饼上，照在她脸上。
“哥，嫂子，尤希，中秋快乐。”她轻声。
远在千里之外，桐花巷的尤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月亮。付巧巧抱着已经睡着的尤希，轻声问：“想甜甜了？”
“嗯。”尤亮点头，“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过节。”
“她会好好的。”付巧巧，“因为她在做喜欢的事。”
月光很温柔，照在苏州的阁楼里，照在桐花巷的糕点店里，像一座无形的桥，连接着分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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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中秋夜。
陈文华家的阳台上摆了一张桌，桌上放着月饼、水果、茶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聊。
陈涛拿着李春仙寄来的画，看了又看。画上的桐花巷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月光下的巷子安静而温暖，每一扇窗的灯光都像在诉着故事。
“春仙画得真好。”吴钢铁凑过来看，“这孩子，有赋。”
“她要当画家。”陈涛轻声，“我相信她能做到。”
陈海对画不感兴趣，他盯着月亮看：“爸爸，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那是传。”陈文华摸摸儿子的头，“但只要你相信，它就在那里。”
向红把切好的月饼分给大家。有广式的，有苏式的，还有从老家带来的花城月饼。每个人都要尝一点，这是老家的规矩——团团圆圆。
陈涛拿起一块花城月饼。那是胡秀英托李锦荣带来的，胡秀英和向红几十年的老姐妹了，知道向红就好这口。豆沙馅，皮有点厚，甜得发腻。在深圳，她吃过很多精致的月饼，但都没有这块土气的月饼让她感动。
因为这是家乡的味道。
“奶奶，你想家吗？”她忽然问。
向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啊。但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现在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这里就是家。”
陈老头点点头：“你奶奶得对。以前在桐花巷，咱们一家六口；现在在深圳，还是咱们一家六口。没变。”
陈涛看着爷爷奶奶，心里涌起暖流。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月亮升得很高了，又圆又亮。深圳的夜空没有太多星星，但月亮格外清晰，像一盏明灯。
陈涛想起李春仙信里的话：“中秋晚上，记得抬头看月亮，我也会看的。那时候，我们就像在一起一样。”
她抬起头，对着月亮轻声：“春仙，中秋快乐。”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洒在深圳的高楼上，洒在阳台上的一家人身上，洒在女孩虔诚的脸上。
在同一片月光下，桐花巷的李春仙也站在窗前，对着月亮：“涛涛姐，甜甜姐，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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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巷的中秋夜，比往年安静些。
陈家走了，尤甜甜不在，巷子里少了两个孩子，少了一个姑娘的笑声。但节日的气氛还在——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疗笼，院子里摆了供桌，桌上放着月饼、水果、糕点。
晚饭后，巷子里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在巷子里玩耍。纸糊的兔子灯，蜡烛在里面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笑声在夜色中回荡，让安静的巷子有了生气。
李锦荣家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定豪难得早回家，手里还拿着账本。
“行了行了，过节就别看账本了。”赵玉梅把账本拿开，“陪爸妈话。”
李定豪笑了：“好。”
李锦荣拿出从南方带回来的茶叶，泡了一壶：“定豪，店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李定豪，“中秋特惠活动效果不错，新增了五十多个会员。高叔，照这个趋势，年底就能回本。”
“这么快？”李锦荣有些惊讶。
“主要是咱们服务好，回头客多。”李定豪很谦虚，“而且朱珠帮我做了会员管理系统，效率提高了不少。”
提到朱珠，赵玉梅和李锦荣对视一眼，都笑了。但谁也没点破。
“春仙呢？今怎么不话？”李锦荣看向侄女。
李春仙一直在看月亮，闻言转过头：“我在想，涛涛姐和甜甜姐现在在干什么。”
“她们也在看月亮吧。”钟金兰，“月亮只有一个，但能照到所有人。无论在哪里，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这话让李春仙心里一动。她想起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月亮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但它的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就像爱和思念，虽然看不见，却能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心里。
夜深了，孩子们玩累了，提着灯笼回家。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和上的月亮。
李春仙回到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拿出那个贝壳，放在月光下。贝壳泛着淡淡的光泽，像凝固的月光。
她想，涛涛姐在深圳，甜甜姐在苏州，但她们都有这个贝壳，都有这片月光。
距离再远，心可以很近。
就像这月光，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脸上，温柔得像妈妈的吻。
在梦里，她看见桐花巷的老槐树开满了花，甜甜姐在树下做糕点，涛涛姐在巷子里奔跑，陈爷爷的理发店里坐满了客人，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但当她醒来，月光还在，巷子安静，生活继续。
这就是成长——在怀念中向前，在离别中珍惜，在月光下懂得：
有些人，有些地方，有些时光，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这中秋的月光，年复一年，照亮故里，也照亮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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