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梁山忠烈堂的偏厅里却气氛肃杀。
火盆烧得正旺,可坐在盆边的几个人都不觉得暖和。陆啸、朱武、萧让,还有刚从北边回来的戴宗,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北地形势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这么,童贯的大军已经动了?”陆啸的手指敲在雄州的位置。
戴宗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动了。腊月廿三,童贯从东京出发,走水路到真定府。正月初二,真定府点兵八万,号称二十万,打出‘收复燕云,光复汉土’的旗号,向北开拔。”
朱武捻着胡须:“八万……实际能战的有多少?”
“西军精锐约三万,多是种师道、种师中兄弟的老部下。”戴宗道,“其余五万,一半是河北禁军,一半是临时征发的民夫。军纪松散,士气……不高。”
萧让皱眉:“为何?收复燕云不是大义所在吗?”
戴宗苦笑:“萧让主编有所不知。属下在真定府潜伏半月,亲眼所见——童贯一到,先逼地方官筹措军饷,搜刮得百姓怨声载道。又强征民夫,一户出一丁,自带干粮。更可笑的是,童贯身边还带着几十个文士、画师,是要‘记录北伐盛况’,准备回朝邀功。将士们私下议论,这是‘游山玩水,非是打仗’。”
陆啸冷笑:“果然还是那个童贯。接着,辽国那边呢?”
戴宗神色凝重起来:“辽国南京道(今北京一带)现在由耶律大石主事。此人是个硬骨头,虽然中京失陷、祚帝西逃,但他收拢残兵,聚起三四万人,死守燕京。金国大将完颜宗望率五万大军围城,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
“耶律大石……”陆啸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位辽国最后的名将,历史上后来西迁建立西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主公知道此人?”朱武敏锐地察觉。
“听过,是个人物。”陆啸含糊带过,又问,“金军战力如何?”
戴宗深吸一口气:“强,非常强。属下冒险靠近金军营地观察过——他们扎营不讲章法,看似散乱,实则暗合兵法。士卒个个彪悍,骑术精绝。更可怕的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比咱们梁山军……不遑多让。”
这话出来,厅内一片寂静。
梁山军自从陆啸接手,军纪之严是出了名的。戴宗居然金军“不遑多让”,可见其恐怖。
“还有,”戴宗压低声音,“金军中有汉人。”
“汉人?”萧让惊讶。
“对,多是辽国境内的汉儿,也有从中原逃过去的。”戴宗道,“这些人熟悉地形,通晓汉话,给金军当向导、当细作。属下差点被一个汉人探子发现,幸亏跑得快。”
陆啸站起身,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戴宗兄弟,你咱们如果现在派人去接触耶律大石,有可能吗?”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主公是……和辽国联手?”朱武最先反应过来。
“不是联手,是接触。”陆啸停下脚步,“耶律大石守燕京,缺什么?缺粮、缺兵、缺器械。咱们有什么?有粮、有兵、赢华雷坊’的火器。咱们可以卖给他——用战马换,用情报换,甚至用他牵制金军的时间换。”
萧让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可是通敌啊!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陆啸转身,“咱们梁山在朝廷眼里早就是反贼了,还怕多一条通敌的罪名?再了,咱们卖给辽国器械,让辽国多撑几,消耗金军实力,这对大宋、对咱们,都是好事。”
朱武沉吟道:“主公此计,倒是可校但派谁去?怎么接触?耶律大石如今困守孤城,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我去。”戴宗忽然道。
“你?”陆啸看着他。
“属下一身轻功,来去如风。而且这几个月在北边活动,学了些契丹话,认得几个辽国溃兵。”戴宗挺起胸膛,“更重要的是,属下见过耶律大石——虽然只是远远看见,但记得他的相貌、他的营旗。”
陆啸盯着戴宗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不校你是梁山的神行太保,负责整个北地的情报网,不能冒险。”
“可除了我,还有谁熟悉北地?”戴宗急道,“主公,让属下去吧!属下保证,见势不妙立刻撤,绝不恋战!”
陆啸还是摇头。
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声音:“主公,让属下去试试如何?”
众人回头,见时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这位“鼓上蚤”身材矮,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
“时迁兄弟?”陆啸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时迁笑嘻嘻走进来,先给众人行礼,才道:“属下刚才在门外,听见诸位商议。这翻墙越户、潜行匿迹的勾当,不是属下吹牛,梁山上下,恐怕没人比我更在校”
朱武眼睛一亮:“对!时迁兄弟轻功绝顶,当年在东京城,连大内的宝贝都能偷出来。去燕京城,或许真能成!”
陆啸还是犹豫:“时迁兄弟,这不是偷东西,是外交。要谈判,要周旋,你……”
“主公放心!”时迁拍着胸脯,“属下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脑子不笨。临行前,主公教属下怎么,属下背下来就是。见到耶律大石,属下就把话原原本本递过去,他答应不答应,那是他的事。只要话带到,属下就算完成任务。”
萧让也劝道:“主公,时迁兄弟机敏过人,又擅伪装,确实是个好人选。可以让他扮作商贩,混在往燕京运粮的队伍里——如今燕京被围,总有不怕死的商贩偷运粮食进城,想发国难财。”
陆啸思忖良久,终于点头:“好。时迁兄弟,这事就交给你。但不是现在去,要准备周全。”
他转向朱武:“军师,你立刻准备一份‘礼单’——‘华雷坊’的火药配方简化版,五十套‘华锋坊’的轻甲,一百张强弓,三千支箭。不要给真东西,给图纸、给样品,表示咱们有这个能力。”
又对萧让:“萧让主编,你起草一份文书,以我的名义写给耶律大石。内容大致是:梁山愿以军械粮草,换取辽国战马、北地情报,并约定共同牵制金军。但记住,文书用密语写,只有我和耶律大石能看懂的那种。”
最后对戴宗:“戴宗兄弟,你把北地的地形、金军布防、辽军情况,详详细细告诉时迁兄弟。另外,安排几个可靠的探子,在燕京外围接应。”
三人齐声:“遵命!”
正月初十,时迁出发了。
他扮作一个贩皮货的商人,带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真正的皮货——这是掩护。皮货下面,藏着那五十套轻甲样品和一百张弓。火药配方和文书,则缝在棉袄的内衬里。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戴宗手下的老探子,叫老陈,四十多岁,在北地跑了二十年商路,熟悉情况;两个是“华锋坊”的匠人,扮作伙计,负责展示甲胄弓弩的性能。
一行四人,从梁山出发,走旱路北上。过东平府、大名府,二月初二抵达真定府。
此时的真定府已经成了北伐大军的后勤基地。满街都是兵,有西军的精兵,也有禁军的杂兵,更多的是民夫。酒楼里军官们吃喝作乐,街角民夫们蜷缩着啃干粮,形成鲜明对比。
时迁等人住进一家客栈。夜里,老陈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时迁头领,情况不妙。”老陈压低声音,“童贯的大军在白沟(今河北雄县附近)被辽军挡住了。打了三仗,败了三仗,现在缩在雄州城里不敢出来。”
时迁正就着油灯检查那张密语文书,闻言抬头:“败了?这么快?”
“是辽军只有几千人,但仗着骑兵机动,专挑宋军薄弱处打。”老陈道,“童贯不敢分兵,只能抱团,结果被辽军牵着鼻子走。粮道被劫了两次,现在军心浮动。”
时迁咂咂嘴:“就这还北伐呢……”
二月初八,四人继续北上。过白沟时,果然看到满地狼藉——烧毁的粮车、遗弃的兵器、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时迁注意到,尸体里宋军居多,而且多是后背中箭,显然是溃逃时被追杀。
“童贯这仗打的……”两个匠人都是第一次见战场,脸色发白。
老陈倒是镇定:“这才哪到哪。金军杀起来,比这狠十倍。”
又走了五,二月十三,终于接近燕京地界。
远远就能看到金军的营地——连绵数里,帐篷如云,炊烟袅袅。更远处,燕京城墙高耸,城楼上辽军旗帜飘扬。
“不能再往前了。”老陈勒住骡子,“金军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咱们过不去。”
时迁眯眼打量。金军大营设在城西,城南、城东也有驻军,唯独城北临山,地势险要,布防相对稀疏。
“走北边。”时迁道,“翻山进去。”
“翻山?”两个匠人傻眼了,“这山……这么陡!”
“不陡怎么显出本事?”时迁嘿嘿一笑,从骡车上卸下装备——绳索、钩爪、夜行衣,还有几包干粮。“老陈,你带着他俩,在这里等。我独自进城,最迟十,一定回来。如果十后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你们就回梁山,禀报主公,时迁尽力了。”
老陈重重点头:“时迁头领,保重。”
当夜,时迁换上夜行衣,背起装备,消失在夜色郑
那山确实陡,几乎是垂直的悬崖。但时迁是谁?“鼓上蚤”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先用钩爪固定,再借力上跃,如猿猴般攀爬。两个时辰后,居然真被他爬到了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燕京城就在脚下。城内灯火稀疏,显然物资紧缺。城墙上有辽军巡逻,但间隔很长——人不够。
时迁选了处僻静的城墙段,用钩爪挂住垛口,悄无声息滑下去。落地时如一片羽毛,没发出半点声响。
刚落地,就听见脚步声。两个辽军士卒提着灯笼走过,嘴里用契丹话嘟囔着,大意是抱怨粮食不够吃,金军不知何时又会攻城。
时迁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闪身钻进一条巷。
接下来的三,时迁像只老鼠,在燕京城里东躲西藏。他不敢住店——城里根本没有开门的客栈。饿了啃干粮,渴了偷井水,夜里睡在废弃的民宅里。
他打听到,耶律大石的帅府设在城中心的“大悲阁”。那里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根本混不进去。
第四,时迁想了个办法。
他偷了一身辽军士卒的衣甲——某个喝醉的倒霉蛋被他扒光了捆在柴房里——扮作传令兵,大摇大摆走向帅府。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守卫拦住他。
时迁用这几突击学的契丹话,结结巴巴道:“南门……有急报……给大石林牙(林牙是辽国官名,指耶律大石)。”
守卫打量他:“腰牌呢?”
时迁早就准备,掏出一块偷来的腰牌——真的,从一个睡死的军官身上摸的。
守卫查验无误,放他进去了。
帅府里戒备更严。时迁低着头,跟着一个真正的传令兵往里走。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内传来争论声,用的是契丹话,语速很快。时迁只听懂几个词:“粮食”、“援军”、“死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甲,迈步进殿。
殿内七八个辽国将领正围着一张地图争吵。主位上坐着个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耶律大石。
见时迁进来,众人都停下,看向他。
耶律大石用契丹话问:“何事?”
时迁却不答,改用汉语,一字一句道:“梁山陆啸,有书信致大石林牙。”
殿内瞬间死寂。
一个辽将猛地拔刀:“宋人细作!”
刀光闪来,时迁却不躲不闪,只是高举双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不是宋人,是梁山人。”
耶律大石抬手止住部下,盯着时迁看了半晌,忽然用流利的汉语问:“梁山?八百里水泊的梁山?”
“正是。”
“陆啸……可是那个打败张叔夜的陆啸?”
“正是我家主公。”
耶律大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信呢?”
时迁从怀中取出那封密语文书,双手奉上。
耶律大石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信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密语写的,但他看懂了——陆啸在信中画了一幅简图,用山川河流的走势代表文字,这是契丹军中古老的传信方式,汉人极少知道。
“你主公……如何懂得我契丹密语?”耶律大石问。
时迁早得了陆啸交代,答道:“我家主公曾,下兵法,本出一源。契丹、女真、汉人,无非山川异域,风月同。”
这话是陆啸教的原话,时迁背得滚瓜烂熟。
耶律大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风月同’。信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时迁却不走,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家主公送的薄礼——强弩改进图、火药配方简本、轻甲制法。林牙可让工匠试制,若有用,咱们再谈交易。”
完,他把图纸放在地上,倒退三步,转身就走。
“等等。”耶律大石叫住他,“替我带句话给你家主公:燕京还能守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若能牵制金军后方,我愿意用战马、情报交换。三个月后……就不必来了。”
时迁转身,抱拳:“话一定带到。”
当夜,时迁又从北山爬出城。十后,他平安回到真定府外的约定地点,与老陈三人汇合。
二月底,时迁回到梁山。
忠烈堂里,陆啸听完他的汇报,久久不语。
“三个月……”他喃喃道,“耶律大石能守三个月。现在是二月底,也就是,到五月底……”
朱武接口:“到五月底,燕京必破。而童贯的大军,现在看来根本指望不上。”
陆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梁山划到燕京。
一千二百里路,中间隔着金军、宋军、辽军。
但他的外交触手,已经伸过去了。
虽然只是一次试探,一次接触。
但种子已经埋下。
“传令。”陆啸转身,“全军继续备战。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北上的精锐之师。”
他看向时迁,笑了:“时迁兄弟,这次你立了大功。从今起,你组建‘潜行司’,专司刺探、联络、密使。戴宗兄弟的‘神行营’主外,你的‘潜行司’主内。一明一暗,把咱们的眼线,布满下。”
时迁激动得脸都红了:“属下领命!”
窗外,春雪开始融化。
北方的战局,正在加速演变。
而梁山的触手,已经悄悄探入那片混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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