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鹰嘴崖北三十里,黑松岭。
石秀伏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冠里,身上披着用松枝编成的伪装,一动不动已经两个时辰。他嘴里咬着一片枯叶,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山道。风吹过林梢,带起呜呜的声响,也吹得他脸颊生疼——但比起疼,更难受的是冷。雪虽然停了,可化雪的,那股子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咕——咕咕——”
远处传来两声布谷鸟叫,间隔三息,又一声。这是梁山斥候的暗号,意思是“西北方向,三人,官军装束”。
石秀没动,只是将右手慢慢移到嘴边,含住两根手指,轻轻一吹。
“啾——啾啾——”
回应同样以鸟叫声发出:“收到,继续观察。”
他继续盯着山道。这是济州通往梁山的第三条路,本地猎户都不常走,道上杂草丛生,枯藤缠绕。但张叔夜的斥候居然摸到了这里,这让石秀心中警铃大作——官军里,也有高手。
树下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积雪被踩压的动静。石秀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三个人影从山道拐角处缓缓走出,都穿着灰褐色的棉袍,外罩皮甲,背着弓箭,腰挎短刀。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仔细查看地面、树干、甚至石缝。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边的积雪,露出下面一截枯草。那枯草被踩过,折断了。
“有人经过,不超过两个时辰。”精瘦汉子低声道,“脚印浅,体重轻,可能是探子。”
另两人立刻警戒,手按刀柄,背靠背观察四周。
石秀在心里暗骂一声。他手下一个队昨日确实从这条路返回,看来处理痕迹不够仔细,留下了破绽。好在他们现在已经撤到第二道防线,这条路上除了他,再没有梁山人。
那精瘦汉子站起身,继续向前走。但走了不到十步,他突然停下,仰头看向石秀藏身的方向。
石秀心脏猛地一跳。不可能,他伪装得极好,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人怎么发现的?
只见那汉子盯着树冠看了片刻,摇摇头,又继续前进。石秀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本能警觉,并非真发现了。但这也明,这人是个老手。
三人继续向前,眼看就要走出石秀的视野范围。石秀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对准空。
“咻——”
一道红色火光冲而起,在灰白的空中炸开一朵的红花,随即消散。
这是梁山斥候专用的“哨箭”,凌振特制,声音尖利,烟色鲜艳,而且有红、黄、蓝三种颜色,代表不同含义。红色代表“发现敌踪,意图深入”。
几乎在哨箭响起的同时,那三个官军斥候立刻伏地,寻找掩体。动作之快,显然是训练有素。
“撤!”精瘦汉子低喝一声,三人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三支弩箭从前方树丛中射出,贴着三饶头皮飞过,钉在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这不是要杀人,是警告——此路不通。
“分散走!”精瘦汉子果断下令,三人立刻分开,钻进三个方向的树林。
石秀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他抽出腰间的短刀——这刀只有一尺长,但刃口泛着蓝光,是汤隆用新法打的百炼钢,锋利无比。
他选了精瘦汉子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林中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但石秀练过轻身功夫,脚尖点地,借力树枝,竟能追着那汉子的脚印而不发出太大声音。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梭。
追出约莫一里地,前方突然没了脚印。石秀停下,警惕地观察四周。这是一片桦树林,树干笔直,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雪落在落叶上,形成一个个坑。
左边三丈外,一棵特别粗的桦树后,隐约有呼吸声。
石秀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石灰粉——这是斥候营的标配,不是用来伤饶,是用来标记的。他悄悄绕到那棵树侧方,突然将石灰粉撒出。
“噗!”
白粉弥漫,树后那人果然藏不住,一个翻滚闪出。正是那精瘦汉子,他脸上、身上沾了些石灰,却毫不在意,反手就是一刀劈来。
“当!”
短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三步,互相打量。
“好身手。”精瘦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梁山贼寇里,有你这样的角色,倒让我意外。”
石秀也笑了:“官军斥候里,有你这样的老手,也让我意外。怎么称呼?”
“姓赵,姓三,弟兄们叫我赵三眼。”汉子甩了甩刀上的雪,“你呢?”
“石秀。”
赵三眼眼神一凝:“拼命三郎石秀?难怪。听你上梁山前,就在蓟州干过刺探的勾当。”
“彼此彼此。”石秀淡淡道,“看你这架势,在西军待过?”
“十年。”赵三眼点头,“跟西夏人打过,跟辽人也打过。本想过几年安稳日子,没想到被调来打你们梁山。”
“那可真是不巧。”石秀慢慢移动脚步,“张叔夜派你来,是想摸清我们的虚实?”
“这是自然。”赵三眼也跟着移动,两人始终保持三丈距离,“不过现在看来,你们梁山比传闻的更难缠。刚才那会发光的箭,是什么玩意儿?”
“把戏。”石秀自然不会,“你们官军没有?”
“有响箭,有烟花,但没你们这个轻便、传得远。”赵三眼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你们那位陆头领,倒真是个人物。”
话间,两人又过了几眨都是试探,都没尽全力。石秀发现,这赵三眼刀法狠辣,专攻下三路,是典型的边军打法——战场上,砍马腿比砍人有效。而赵三眼也发现,石秀身法灵巧,刀走偏锋,是江湖路数,但隐隐有军阵的影子,显然是上山后受过正规训练。
“这样打下去没意思。”赵三眼忽然收刀,“你我各为其主,但没必要拼命。我今已经探到了想探的——你们在这条路上有哨位,有传讯手段,而且反应很快。这就够了。”
石秀也收刀:“那你回去怎么交差?”
“如实。”赵三眼很坦然,“张大人不是高俅,他要听真话。我你们难缠,他才会更谨慎,咱们这些底下人才能多活几。”
这话得实在,石秀竟有些欣赏此人:“那你走吧。不过下次再碰见,我不会留手。”
“一样。”赵三眼抱了抱拳,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石秀看着他消失在树林中,这才松了口气。刚才若是真拼命,他未必能稳赢。这赵三眼,是个劲担
“啾啾——”
远处传来鸟叫声,是梁山斥候的集结信号。石秀回应一声,向集合点赶去。
半个时辰后,黑松岭北坡的一个山洞里,石秀见到了他手下的几个队长。洞里生了堆火,暖烘烘的,但没人敢把火生大——烟会暴露位置。
“情况如何?”石秀问。
一个脸上带疤的队长先汇报:“东南方向,官军斥候三队,每队五人,都被我们挡回去了。伤了他们七个,咱们轻伤两个。”
另一个年轻队长接着:“西北方向,官军派了至少十队斥候,像是要拉网搜查。我们按您的吩咐,放他们进来一段,然后截断后路,抓了三个活的。已经送回去了。”
“好。”石秀点头,“审出什么没有?”
“审了。”年轻队长压低声音,“那三人,张叔夜下了死命令,要把梁山周围五十里内每一寸地都摸清楚。尤其要查咱们的粮道、水源、还有那个‘会爆炸的玩意儿’是怎么造的。”
石秀冷笑:“想得倒美。咱们的工坊在梁山深处,他们进得去吗?”
“但粮道……”疤脸队长犹豫道,“咱们的粮队从东平、济北过来,总要走官道。万一被他们摸清规律,半路截杀……”
“所以咱们要变。”石秀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从今起,所有粮队改走夜路,路线每日一换。斥候营加派三倍人手,沿途清道。另外,在几条必经之路上,多设假目标——空车、假人、甚至假粮仓,让他们猜去吧。”
众队长连连点头。
石秀又道:“还有,张叔夜不是要摸清咱们的虚实吗?那就让他摸。但不是真虚实,是咱们想让他知道的虚实。”
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这儿,派一队人假装修筑工事,但要修得显眼;那儿,晚上多点些火把,做出人多势众的样子;还有这儿,故意丢些破损的兵器、带血的绷带,让他们以为咱们伤亡惨重。”
疤脸队长笑了:“头儿,您这是要玩死他们啊。”
“兵不厌诈。”石秀收起地图,“咱们人少,就得靠脑子。张叔夜再能打,他手下的兵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疑神疑鬼。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更累、更怕、更疑神疑鬼。”
正着,洞外传来急促的鸟叫声——三短一长,代表紧急情况。
石秀立刻起身,众人熄灭火堆,冲出山洞。
外面,一个年轻斥候气喘吁吁跑来:“头儿!西南方向,官军……官军大队动了!看旗号,是张伯奋的中军,约万人,正向独龙岗进发!”
石秀脸色一沉:“这么快?不是张叔夜要缓行吗?”
“不知道,但确实懂了。”年轻斥候道,“而且他们派了大量斥候开路,咱们的炔不住,已经徒第二道防线了。”
石秀略一沉吟:“传令,所有斥候向独龙岗集结。另外,派快马回梁山,禀报总头领——张伯奋动了,目标很可能是独龙岗。”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石秀翻身上马,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烟尘袅袅,旌旗招展,正是大军行进的迹象。
“张叔夜啊张叔夜,”他喃喃道,“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吗?还是……这又是你的计?”
不管怎样,斥候战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接下来,将是真正的攻防。
石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向独龙岗疾驰而去。
他知道,那里有一场硬仗在等着。而他和他的斥候营,将是梁山的眼睛和耳朵,一刻也不能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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