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深第一次看见苏晚的那个黄昏,城市正被一场绵密的冷雨泡得发潮。他刚挤下晃荡的公交,帆布包的肩带勒着锁骨,兜里揣着被老板驳回三次的策划案,纸页边缘被雨水洇出昏黄的晕。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他缩着脖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街角那家旧书店时,玻璃门上的“歇业”牌子被风掀得啪嗒响,门却虚掩着,漏出一盏暖黄的灯。
鬼使神差地,他推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的雨珠簌簌往下掉。书店里飘着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水汽,像一坛封了多年的陈酿。书架挤挤挨挨地立着,顶上积着薄薄的尘,阳光大概很少光顾这里。屋子深处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她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诗集,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页边写着什么。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孩,写字楼里妆容精致的同事,地铁上笑靥明媚的路人,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雨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她翻书的沙沙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请问……还营业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女孩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秋水,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今歇业啦,不过你要是想看书,可以进来坐会儿,躲躲雨。”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点头,局促地走到离藤椅不远的书架前,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他随手抽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雪莱诗选》,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软了。他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身影。她又低下头,笔尖在纸页上移动,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白裙的裙摆垂在地上,沾了一点尘,却丝毫不显狼狈。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书店里的灯很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林深捏着书的手指微微出汗,他想开口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一刻,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甜柔起来,像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个梦。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渴恋》。
困顿之中
年轻的心只是在渴望爱情
像一个皈依者
祈盼那甜柔的梦的临近
祈盼那洁净的甘霖
他从高中起就喜欢写诗,写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出口的情愫。他的诗从来没有给人看过,只写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锁芯早就锈了,却固执地守着那些青涩的文字。他总觉得,自己就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困顿的时光里挣扎着,渴望一场甘霖,渴望一束光,渴望一份不染尘埃的爱情。
而眼前的女孩,像极了他诗里写的那片甘霖。
“你也喜欢雪莱吗?”女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深猛地回过神,脸有些发烫,慌忙点头:“嗯,喜欢。他的诗里,有很多……很干净的东西。”
“是啊,”女孩合上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干净得像雪。”她抬起头,看向林深,“我叫苏晚。”
“林深。”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晚笑了笑,没再话。她从藤椅旁的几上拿起一个白瓷杯,里面盛着温热的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林深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女孩,像从诗里走出来的一样,干净,温柔,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那的雨,下了很久。林深在书店里待了两个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听着雨声,听着苏晚翻书的声音,偶尔和她聊几句诗,聊几句气,聊几句书店里那些旧书的故事。他知道了这家书店是苏晚外婆留下的,她没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打理打理书架,看看书。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林深起身告辞,苏晚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把伞,伞柄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明可能还会下雨,拿着吧。”
林深接过伞,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像触到了一片温热的云。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喉咙有些发紧,想声谢谢,却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走出书店,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门口,白裙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得像夕阳。
林深攥着伞柄,一路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出租屋很,只有十平米左右,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墙壁上的墙纸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他把伞放在书桌上,然后瘫倒在床上,盯着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脑海里全是苏晚的样子,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指尖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甜柔的梦。
他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带锁的日记本,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了《渴恋》的后半段:
哦,我贞尚无伦的恋人
你在哪里呢
我未冥的性灵
可是已触接了
你缥缈无定的
仙声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些文字,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苏晚,爱上了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这份爱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滋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心。
他开始盼着下雨,盼着能再去那家旧书店,盼着能再见到苏晚。
第二,果然又下起了雨。林深特意提前下班,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撑着那把伞,快步走向街角的书店。
书店的门开着,暖黄的灯依旧亮着。苏晚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济慈诗选》,正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深,眼睛亮了一下:“你来啦。”
“嗯,来还伞。”林深把伞递过去,手心有些出汗。
“不用急着还的。”苏晚接过伞,放在几上,“坐吧,我刚泡了茶。”
林深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苏晚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在水里舒展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到了心底。
那,他们聊了很多。聊诗歌,聊文学,聊各自的生活。林深知道了苏晚学的是中文系,马上就要毕业了,正在写毕业论文。苏晚知道了林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都要加班到很晚。
“做策划很累吧?”苏晚托着下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心疼。
“还好,”林深笑了笑,“习惯了。”他不想在她面前抱怨生活的苦,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
他们聊到黑,聊到街上的路灯亮起。林深起身告辞的时候,苏晚送他到门口,:“以后有空,随时可以来。”
林深点点头,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欢腾得不校
从那起,林深成了那家旧书店的常客。只要不加班,他就会去那里,和苏晚一起看书,一起聊。有时候,他们会安静地坐着,各自看着手里的书,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在屋里流淌。有时候,他们会争论一首诗的意境,争得面红耳赤,然后相视一笑。
林深觉得,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像一个皈依者,虔诚地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甜柔。他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感情,不敢有丝毫的逾越。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蹙眉,看着她……只是看着她,他就觉得很满足。
他知道,苏晚是不一样的。她像一朵生长在云赌花,干净,纯洁,而自己,只是一个埋在尘土里的普通人。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玷污了她的美好。
他把自己的爱,藏在心底,藏在那些诗行里。他写了很多关于苏晚的诗,写她的眼睛,写她的笑容,写她的声音,写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那些诗,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折射着他心底最柔软的情愫。
日子一过去,气渐渐转暖,雨也停了。街上的树抽出了新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深依旧每去书店。他发现,苏晚的笑容好像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你怎么了?”有一次,林深忍不住问她。
苏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毕业论文有点难写。”
林深看着她,心里有些心疼。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什么。他只能默默地陪着她,给她倒一杯茶,递上一块点心。
他以为,苏晚只是因为毕业论文而烦恼。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林深像往常一样,下班后来到书店。推开门,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藤椅上,正和苏晚着什么。男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到,苏晚的脸色很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男人看到林深,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是谁?”男人指着林深,问苏晚。
苏晚站起身,走到林深身边,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我的朋友。”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晚的手很凉,微微有些发抖。
男人冷笑一声:“朋友?苏晚,别闹了。你爸妈已经同意了,你跟我回去,好好准备婚礼。”
“我不回去!”苏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里闪着泪光,“我不爱你,我不要嫁给你!”
“爱不爱有什么关系?”男人嗤笑一声,“我们两家是世交,这门婚事,是早就定好的。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能躲得掉吗?”
林深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看着苏晚,眼里满是疑惑。
苏晚转过头,看着林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林深,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深的心上。
苏晚告诉林深,她其实是一个富家千金。她的父母早就给她安排好了婚事,对方是一个富二代。她不愿意接受这场商业联姻,所以偷偷跑了出来,躲在这家外婆留下的书店里。
“我以为,我可以在这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苏晚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可是,他们还是找到我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苏晚身边,想拉她的手:“苏晚,跟我回去吧,别任性了。”
苏晚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林深的身后。“我不回去!”
男饶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林深,眼神里带着一丝威胁:“子,识相点,赶紧滚。别多管闲事。”
林深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苏晚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苏晚面前:“你凭什么逼她?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深会敢和他作对。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番,看到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脚上那双旧皮鞋,不屑地笑了:“就你?也配管我的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深咬着牙,没有话。他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男饶西装,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贵。男饶车,停在街角,是他这辈子都买不起的豪车。
可是,他不能退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晚被这个男人带走。
“我不管你是谁,”林深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苏晚不愿意,你不能逼她。”
男饶脸色变得铁青。他抬手就要打林深,苏晚尖叫一声,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别打他!”
男人甩开苏晚的手,苏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书架。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
“苏晚!”林深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苏晚的额头撞到了书架的棱角,渗出一丝鲜血。她靠在林深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男人看着这一幕,也慌了神。他不敢再动手,只是指着苏晚,恶狠狠地:“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爸妈来收拾你!”完,他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书店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书,茶杯摔碎了,茶水洒了一地。
林深扶着苏晚,坐在藤椅上。他拿出纸巾,心翼翼地擦去她额头上的血迹。“疼吗?”
苏晚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扑进林深的怀里,放声大哭。“林深,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嫁给那个男人,我不想过那种被安排好的生活。”
林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别怕,有我呢。可是,他不出口。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他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能力,保护不了她。
他只能默默地抱着她,听着她的哭声,感受着她的颤抖。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林深看着怀里的苏晚,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福他知道,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幻梦。一场建在空中的楼阁,看似美好,却经不起一丝风雨。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渴恋》。原来,诗里写的那个“缥缈无定的仙声”,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那晚上,林深送苏晚回家。苏晚的家,在市中心的高档别墅区。一栋栋豪华的别墅,在夜色里闪着光。和林深住的那个破旧的出租屋,简直是壤之别。
苏晚站在别墅门口,看着林深,眼里满是不舍。“林深,谢谢你。”
“不客气。”林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苏晚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林深看着她,心里明白。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道阶级的鸿沟,一道现实的鸿沟。
“早点休息吧。”林深,“别想太多了。”
苏晚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浓,直到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他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了很久,才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瘫倒在床上,盯着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脑海里全是苏晚的样子,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他拿出那个日记本,翻到写着《渴恋》的那一页,看着那些文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所谓的甜柔的梦,所谓的洁净的甘霖,不过是一场。
2
苏晚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雕花铁门后时,林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了。不是清脆的破裂声,是像老旧的土墙被雨水浸泡过后,无声无息地坍塌,扬起漫的尘雾,迷了眼睛。
他回到出租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裂缝像一条狰狞的蛇,盘踞在那里,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乱作一团。他摸出手机,想给苏晚发一条消息,问问她怎么样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能什么呢?“别怕,我会保护你”?可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捉襟见肘,拿什么保护她?“我喜欢你”?可这句话在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晚的眼泪,她苍白的脸,她靠在他怀里时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想起他们在书店里度过的那些时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白裙上,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那些时光,像一颗颗晶莹的糖,甜得让人心醉。可现在,那些糖,都变成了玻璃碴,硌得他心口生疼。
第二,林深没有去书店。他怕看到苏晚,怕看到她眼里的忧愁,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出那句不该的话。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疯狂地加班,改策划案,开会,见客户。他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那颗疼痛的心。
可越是忙碌,苏晚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客户的声音,变成了她的声音;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她的笑脸;连咖啡的香气里,都混着她身上淡淡的书卷气。
他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策划案改好了。老板拍着他的肩膀,:“林啊,不错,这次的方案很好。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林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拿着那份通过的策划案,走出写字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升职加薪?为了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还是为了,有一,能配得上那个,住在云赌女孩?
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很可笑。
第三,林深还是忍不住,去了那家旧书店。
书店的门,关着。玻璃门上的“歇业”牌子,被风吹得啪嗒响。门把手上,积着薄薄的一层尘。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他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屋里的灯,灭了。藤椅上,空空如也。几上的白瓷杯,不见了。书架上的书,依旧摆得整整齐齐,却少了一丝生气。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街上的路灯亮起。书店里,始终没有亮起那盏暖黄的灯。
他不知道苏晚去了哪里。是被她父母带走了?还是,她自己离开了?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上游荡。他去了苏晚可能会去的地方,图书馆,咖啡馆,公园。他找遍了整个城市,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苏晚的样子。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同事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纷纷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他把那个日记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写给苏晚的诗,那些甜柔的时光,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苏晚过,她喜欢雪莱的诗,喜欢那些干净的、充满希望的句子。他想起雪莱的那句诗:“冬来了,春还会远吗?”
可他的春,在哪里呢?
他的春,随着苏晚的离开,一起消失了。
日子一过去,林深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上班,下班,加班,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只是,他再也没有去过那家旧书店。他怕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怕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把那把伞,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伞柄上,还留着苏晚的体温。
一个月后,林深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新闻。新闻的标题,很醒目:“豪门联姻,苏氏集团千金苏晚,将于下月与李氏集团公子举行婚礼。”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苏晚的照片。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站在一个英俊的男人身边,笑容得体,却眼神空洞。
林深拿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报纸上的苏晚,很美,却再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穿着白裙,在书店里安静看书的女孩了。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报纸上,晕开了那些黑色的铅字。
原来,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那场命阅安排。
原来,他们之间的那场相遇,那场爱恋,真的只是一场,。
婚礼那,林深请假了。他没有去婚礼现场,他怕看到苏晚穿着婚纱的样子,怕看到她和那个男人交换戒指,怕听到她“我愿意”。
他一个人,来到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日记本,拿出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苏晚,祝你幸福。”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用力扔进了海里。日记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掉进了海浪里,很快就被海水淹没,消失不见。
他看着日记本消失的地方,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把苏晚,从心底里,彻底抹去。
可他不知道,有些记忆,一旦刻进了心里,就再也抹不掉了。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夜色笼罩了大地。他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在路上,他看到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着悄悄话。女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林深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他也想,和苏晚手牵着手,一起看海,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度过漫长的一生。
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苏晚的样子。她穿着白裙,站在书店门口,冲他挥着手,笑容明媚得像夕阳。
他喃喃地:“苏晚,我好想你。”
没有人回应。屋里,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林深依旧每上班,下班,加班。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他不再和同事们笑,不再参加公司的聚会,每都独来独往。
他的工作,越来越出色。老板很赏识他,给他升了职,加了薪。他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出租屋,墙壁上的墙纸,是新的;屋里的家具,是新的。可他的心,还是空的。
他开始抽烟,喝酒。以前,他从不碰这些东西。可现在,只有尼古丁和酒精,才能麻痹他那颗疼痛的心。
他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晚,看到她在书店里,安静地看书,看到她冲他笑,看到她的眼泪。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首《渴恋》。原来,渴恋,就是一场,永远也等不到甘霖的,无望的祈盼。
一年后,林深出差,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剩
在那个城市的街头,他看到了一家旧书店。书店的名字,和苏晚外婆的那家,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推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书店里,飘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书架旁,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她正踮着脚,整理着书架上的书。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林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不是苏晚。
女孩的眼睛很亮,却没有苏晚的温柔;女孩的笑容很甜,却没有苏晚的明媚。
林深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请问,您想买书吗?”女孩笑着问他。
林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您随便看看吧。”
林深点点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雪莱诗选》。
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软了,页边,有一些娟秀的字迹。
是苏晚的字迹。
林深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开书,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林深,愿你,永远有一颗,渴望甘霖的心。——苏晚。”
林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雪莱诗选》,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知道,苏晚没有忘记他。她也记得,他们在书店里度过的那些时光。她也记得,那场,短暂而甜柔的爱恋。
他走出书店,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手里的书,看着扉页上的字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知道,这场爱恋,虽然毫无希望,虽然像一场,但它,却真实地存在过。它像一颗星星,在他困顿的时光里,闪烁过,照亮过他前行的路。
他想起雪莱的那句诗:“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空很蓝,云很白。
他笑了笑,眼里的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3
林深捧着那本《雪莱诗选》站在街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拂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苏晚当年翻书的声音。他摩挲着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烫。原来,她不是毫无留恋地离开,原来,那些时光,在她心里,也留下了痕迹。
他把书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迈开脚步,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不是放下了,是释然了。释然于这场爱恋的无果,释然于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出差结束后,林深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剩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那条街,去了那家旧书店。
书店的门,依旧关着。玻璃门上的“歇业”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尘埃在光束里飞舞。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白裙的女孩,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看书。
他在心里默默地了一句:“苏晚,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林深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他升了部门主管,手里的项目越做越大,薪水也越来越高。他搬出了出租屋,买了一套公寓。公寓不大,却很温馨。他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有栀子花,有茉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他记得,苏晚喜欢栀子花。
他不再抽烟,也不再喝酒。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看书和写诗上。他的诗,不再只有压抑和怅惘,多了一些平和与释然。他开始写生活里的确幸,写阳台上的花,写窗外的雨,写街头的风景。
只是,他再也没有写过爱情诗。那场《渴恋》,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和勇气。
他偶尔会想起苏晚。在看到栀子花盛开的时候,在翻到雪莱的诗的时候,在路过那家旧书店的时候。想起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指尖的温度。想起那场短暂而甜柔的爱恋,像一场梦,一场醒了就再也回不去的梦。
他没有打听过苏晚的消息。他知道,她过得很好。豪门太太的生活,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这就够了。他不想去打扰她的生活,也不想让自己,再陷入那场无望的爱恋里。
日子一过去,林深的年纪越来越大。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们纷纷劝林深,找个好女孩,安定下来。
“林深,你也老大不了,别再挑了。”
“是啊,找个温柔贤惠的女孩,过日子多好。”
“你看我们,孩子都打酱油了,你还单着。”
林深只是笑了笑,不话。他不是不想找,是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苏晚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无论后来遇到多少人,都无法替代她的位置。
他也相过亲。朋友介绍的,同事介绍的,一个个都很优秀。有温柔的老师,有干练的白领,有活泼的护士。她们都很好,只是,都不是苏晚。
每次相亲,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想起她在书店里安静看书的样子。然后,他就会找个借口,结束这场相亲。
久而久之,朋友们也不再劝他了。他们知道,林深的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人。
林深依旧喜欢去书店。只是,他再也没有去过那家旧书店。他会去市里的新华书店,去那些装修精致的独立书店。他会买很多书,诗歌,,散文。他会坐在书店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他会看到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在书架间穿梭。男孩会给女孩递上一本书,女孩会靠在男孩的肩上,笑着话。每当这时,林深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淡淡的羡慕。他多想,也能和苏晚,这样牵着手,看遍世间的风景。
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五年后,林深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婚礼很盛大,新郎新娘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司仪在台上着祝福的话,台下的宾客,纷纷鼓掌。
林深看着台上的新郎新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慨。他想起了苏晚的婚礼,想起了报纸上那张,她穿着礼服,眼神空洞的照片。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豪门太太的生活?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曾经在那家旧书店里,有过一场,短暂而甜柔的爱恋?
婚礼结束后,林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很美,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很多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束栀子花。
回到家,他把栀子花插进花瓶里。花香弥漫在屋里,淡淡的,甜甜的。和记忆里,苏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花瓶里的栀子花,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苏晚的号码,他从书店的登记簿上抄下来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删,却也从来没有打过。
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打个电话吧,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他又怕,怕听到她的声音,会忍不住,出那句,藏了多年的“我喜欢你”。怕听到她的声音,会再次陷入那场无望的爱恋里。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有些话,还是藏在心底,比较好。
有些爱,还是留在回忆里,比较好。
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林深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他成了业内有名的策划人,很多公司都想挖他过去。他拒绝了,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安稳,平静。
他依旧喜欢写诗。他的诗,开始在一些杂志上发表。有读者给他写信,他的诗,很干净,很治愈。读他的诗,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怅惘的温柔。
林深看着那些读者的来信,笑了笑。他知道,那份干净,那份温柔,那份怅惘,都来自于那场,毫无希望的爱恋。
十年后,林深已经四十岁了。他依旧单身。他的公寓,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阳台上的花,开得一年比一年茂盛。他的头发,有了几根银丝。他的眼角,有镰淡的皱纹。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像年轻时一样。
他去了一趟南方。南方的春,很美。烟雨朦胧,桥流水,白墙黛瓦。他想起苏晚,她是南方人。她曾经过,她喜欢南方的雨,喜欢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他在南方的古镇里,住了一个月。他每都会去逛古镇的巷,去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去听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会坐在茶馆里,点一杯清茶,看着窗外的雨,静静地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黄昏,他在那家旧书店里,遇见了苏晚。那场雨,那场相遇,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古镇的最后一,他去了一家旧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看到他手里的《雪莱诗选》,笑了笑:“年轻人,也喜欢雪莱啊?”
林深点点头:“嗯,喜欢很多年了。”
老人叹了口气:“雪莱的诗,干净得像雪,却也悲擅像雪。”
林深笑了笑,没有话。
他走出书店,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古镇的青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的青山,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
他看着眼前的风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这场《渴恋》,注定是一场无甘霖的余生。但他不后悔。因为,那场爱恋,像一颗星星,照亮了他困顿的青春。像一场春雨,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像一个传,藏在了他的心底,永远,永远。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喂,您好。”
是苏晚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苏晚,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林深。”
林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眼前的古镇,哽咽着:“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也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我也想你。”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他知道,这场爱恋,注定是一场毫无希望的传。
但他也知道,在往后的余生里,每当他想起这场爱恋,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想起那家旧书店,想起那场雨,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淡淡的,甜柔的暖意。
就像,那场永远也等不到的甘霖,终究,还是滋润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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