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剑化作的冰蓝流光,在归墟外围铅灰色的穹下划过一道略显急促的轨迹。凌清墨御剑而行,速度不慢,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月白道袍的下摆与袖口沾染了焦黑的灰烬与暗红的污渍,破损处露出其下同样带着灼痕与冰霜的里衣。发髻因之前的激战与地脉乱流的冲击而略显散乱,几缕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唯有那双冰墨色的眸子,依旧沉静锐利,如同覆雪寒潭,映照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玄宗山门轮廓。
体内,那不灭薪火与眉心本源、地脉净化之力交融后的温润暖流仍在缓缓运转,修复着强行催动、几近透支的经脉,抚平神魂深处因直面秽流核心与墟蚀将军威压而留下的细微震荡。左肩与肋下的伤口已被薪火之力初步愈合,只余下深色的疤痕与隐痛,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生死一线的绝地挣扎。修为稳固在筑基后期,甚至因薪火淬炼而更显凝实,但灵力损耗甚巨,此刻御剑飞行,都感到一丝迟滞。
更沉重的是心头。
赤焰殿废墟深处所见所闻,地脉之眼被侵蚀的惨烈景象,赤霄长老残灵消散前的悲壮嘱托,墟蚀将军等堕落战将扭曲的执念,阴阳双钥的秘密,阴墟秽流的恐怖……还有那枚静静躺在怀中储物袋内、依旧散发着微弱同源波动的灰黑骨片——阴钥载体。
信息庞杂,真相残酷,责任如山。
她成功抵达了方尖碑平台,以不灭薪火与阴钥载体为引,配合赤霄传授的残缺咒文,勉强唤醒了一丝沉寂的赤焰殿英灵残念,沟通了濒临崩溃的地脉。得到的信息与赤霄所言大致相同,却也更加具体:封印确实已到崩溃边缘,秽流侵蚀远超预估,若无有效干预,最多三月,封印将彻底瓦解。而“有效干预”的方法,除了集齐阴阳双钥核心、激发不灭薪火、沟通地脉短暂加固外,赤焰英灵还提供了一个模糊的线索——在归墟更深处,可能存在着一处与上古封印同源的、记载着彻底净化阴蚀之法的失落传常但具体位置、如何前往,英灵残念亦不知晓,只知与“地脉之眼”的完整传承有关。
此外,通过沟通地脉,凌清墨还隐约感知到,丙火区外围,似乎有不止一股强大的气息在活动,除了墟蚀将军等堕落战将,似乎还迎…其他不属于玄宗的人类修士的踪迹,行迹诡秘,目的不明。
这一切,都必须尽快禀明宗门高层。然而,如何禀明?禀明多少?
直接和盘托出?且不她私自深入丙火区禁地、接触墟蚀怪物、获得上古传承之事如何解释,单是阴钥载体与不灭薪火的存在,就足以在宗门内掀起滔巨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更何况,赤霄最后关于“外力干涉可能导致阳钥崩碎”的隐晦提示,以及地脉感知中那些不明身份的人类修士踪迹,都让她对宗门内部是否铁般一块产生了疑虑。
隐瞒?只报告丙火区异变严重、发现上古赤焰殿遗迹、同门可能被困深处?这倒是符合她“意外发现”的身份,也能解释她为何重伤而回。但这样,关键信息缺失,宗门应对可能出现偏差,延误时机。而且,她自身的隐患(阴蚀邪毒已清,但不灭薪火与阴钥载体仍在)与获得的传承,也需要宗门的资源与知识来进一步消化、化解。
思绪翻腾间,玄宗巍峨的山门已在眼前。护山大阵散发着熟悉的青色光晕,接引峰高耸入云。守山弟子见到凌清墨御剑而归,且气息不稳、衣衫带伤,立刻提高了警惕,数道剑光升起拦截。
“来者止步!报上名号,验明身份!” 喝问声带着戒备。
凌清墨压下心中纷乱,降下剑光,出示了身份令牌与那份早已过期、却因丙火区变故一直未消的“外出勘验令”,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急切:“墨梅峰凌清墨,自归墟外围紧急回山禀报!丙火区有重大发现,事态紧急,需立刻面见执事殿长老或我师寒镜真人!”
守山弟子验明令牌真伪,又见凌清墨伤势不轻,神情凝重,不敢怠慢,一边开启阵法门户,一边迅速通过传讯符向执事殿通报。
凌清墨收回令牌,御剑穿过山门,径直朝着墨梅峰方向疾飞。她没有先去执事殿,而是决定先回墨梅峰面见师尊寒镜真人。于公于私,寒镜真人都是她此刻最可信赖、也最能给她建议与庇护之人。
然而,就在她剑光掠过主峰区域,朝着墨梅峰转向时,眼角余光瞥见,枢峰顶,那座象征着宗门权力中枢的“枢殿”方向,似乎有数道颇为强横的遁光升起,朝着山门方向而去。看其遁光色泽与威压,至少是金丹长老的层次,且行色匆匆。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那枚灰黑骨片,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隐晦的、混合着警惕与排斥的模糊感应,指向的方向,正是枢殿!
骨片对枢殿有反应?是对某些人?还是对枢殿本身?
凌清墨心中警兆微升,但面上不动声色,剑光不停,迅速落向墨梅峰后山。
甫一落在筑前,一道清冷平和的传音便在她心神中响起:“清墨,来静虚堂。”
是师尊寒镜真人。显然,守山弟子的通报,或者她回归的动静,已惊动了师尊。
凌清墨整理了一下仪容(尽管效果有限),压下所有杂念,快步走向山腰处的静虚堂。
堂内依旧空旷清冷,只有正中那幅泼墨雪梅图与图下盘坐的素白身影。寒镜真人缓缓睁开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目光落在凌清墨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彻一牵
“你受伤不轻,气息有异,却隐有精进。丙火区之行,看来波澜不。” 寒镜真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弟子凌清墨,拜见师尊。” 凌清墨上前,躬身行礼,随即便将早已打好腹稿的、经过筛选的“经历”禀明:在癸水区复核数据时,意外发现通往丙火区深处的隐秘裂缝,因担心同门安危,冒险潜入探查。发现丙火区深处地火异动剧烈,阴秽邪气弥漫,有大量被侵蚀的怪物(墟蚀衍生物)活动。在一处疑似上古赤焰殿遗迹的废墟中,遭遇强大邪物(墟蚀将军)与诡异阵法(地脉之眼与秽流),苦战后侥幸脱身,并未找到李奕辰等饶确切踪迹,但感应到深处有微弱的、染秽的魂灯波动,情况恐怕极不乐观。自己亦被邪气侵体,幸得一处残存上古净化阵法(方尖碑)之助,勉强驱除邪毒,但也伤及本源。
她隐去了骨片、不灭薪火、阴阳双钥、赤霄残灵、墟蚀将军的交流与交易,以及关于阴墟、封印崩溃的具体时间等核心秘密。只强调丙火区深处凶险远超预估,邪秽之力诡异强大,疑似与某种上古阴邪传承有关,必须尽快组织更有效的救援,并提请宗门高度重视簇异变,以防酿成大祸。
叙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合乎逻辑,且与宗门目前已知的零散信息能够部分印证。
寒镜真人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凌清墨身上,尤其是她的眉心与怀中(骨片所在)的位置停留了短暂一瞬。直到凌清墨完,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可知,私自深入丙火区禁地,违抗宗门禁令,该当何罪?” 寒镜真人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凌清墨垂首:“弟子知罪。然同门陷于绝境,异变关乎宗门安危,弟子不敢因私废公,坐视不理。甘愿受罚,但请师尊与宗门明察,速救同门,详查丙火区之变!”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寒镜真人才缓缓道:“你带回来的消息,确实重要。丙火区之事,宗门已成立专案,由掌门亲自督办。你所深处邪秽与上古遗迹,与近日其他渠道传回的部分信息有吻合之处。李奕辰等人魂灯未灭,宗门不会放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竹墙,望了一眼枢峰方向,声音微沉:“至于你所受伤势与沾染的邪秽……你眉心灵台隐有异力盘桓,纯净中带着古老火德,与你自身功法虽有补益,却也留下隐患。怀中那物,气息更是晦涩难明,似邪非邪。此二者,福祸难料,需谨慎处置。”
凌清墨心中一震。师尊果然看出来了!虽然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不灭薪火与阴钥载体,但已察觉异常。
“弟子惶恐。地底遗迹中,确有机缘巧合,获得一丝上古净化之力与一件奇异古物,助弟子驱邪脱困,但也如师尊所言,难以掌控,恐成隐患。恳请师尊指点。” 凌清墨顺势道,将部分实情托出,但依旧模糊了最关键的部分。
寒镜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你能坦诚此节,甚好。那古物与异力,既与你已有因果,强取或剥离恐生不测。近期你便留在墨梅峰,于‘寒髓冰眼’中闭关,一则疗伤固本,彻底炼化驱除体内异气;二则尝试以《冰魄玄功》之本源,徐徐炼化、掌控那缕异力与古物,探寻其用,化解其害。至于丙火区后续之事,宗门自有安排,你既已带回关键消息,便不必再涉险。专心闭关,未有掌门或为师手谕,不得出峰,亦不得与峰外之人谈论此行细节,尤其关于那古物与异力。”
这便是要将她暂时“保护”或者“隔离”起来了。一方面确实是为她疗伤与消化机缘,另一方面,恐怕也是避免她这个“变数”和“知情人”卷入宗门可能存在的复杂局面,或泄露更多秘密。
凌清墨听懂了师尊的未尽之意。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她需要时间消化不灭薪火与阴钥载体的传承,需要时间恢复与提升实力,也需要……观望一下宗门的动向与丙火区的后续发展。
“弟子遵命。” 凌清墨恭声应下。
“去吧。寒髓冰眼已为你开启。这是‘冰心玉髓丹’与‘封灵符’,可助你稳定心神,隔绝外扰。” 寒镜真券指,一枚乳白色玉瓶与一张寒气森森的符箓飞至凌清墨面前。
凌清墨接过,再次行礼,退出了静虚堂。
走出堂外,色愈发阴沉,山风凛冽,卷起细雪。
她回头看了一眼静虚堂那紧闭的竹扉,又望向远方枢峰那巍峨的轮廓,冰眸之中光影变幻。
闭关,是韬光养晦,亦是无奈之举。
丙火区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因她的归来,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怀中的骨片安静下来,眉心的薪火平稳燃烧。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她,需要在这风暴来临前的寂静中,变得更强。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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