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梅峰后山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凌清墨盘坐于筑静室,身周寒气氤氲,冰晶般的灵力随着《冰魄玄功》的运转,在经脉中周而复始。肩胛处的伤口已然收口,只余一道浅粉色的新疤,但内里的麻烦却远未根除。
师尊寒镜真人留下的那缕精纯寒力,已将侵入的阴蚀邪毒尽数逼至左臂手少阳三焦经沿线几处偏僻窍穴,并以寒力冰封。此毒刁钻,如附骨之疽,与经脉血肉纠缠极深,强行拔除恐伤及道基,只能徐徐图之,以自身冰魄灵力日夜消磨炼化。
更为棘手的,是那缕纯阳剑气。此气源自师尊剑符,品质极高,本质炽烈堂皇,于诛邪破魔有奇效,却与她自身精纯的冰魄灵力属性相冲。寒镜真人已将其引导驯服,化去躁意,使其暂居丹田气海,与冰魄道基保持微妙平衡。然这平衡脆弱如冰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冰火相激,内腑受创。
一连七日,凌清墨足不出户,借墨梅峰地脉中一缕罕见的“寒髓灵息”,辅以师尊赐下的“冰心玉髓丹”,全力巩固修为,调和隐患。冰魄灵力越发精纯凝练,隐隐有突破筑基中期,向后期迈进的迹象。那纯阳剑气也被渐渐磨去锋芒,虽仍如一团温火居于丹田,却已能与冰魄灵力并行不悖,甚至偶尔交融,衍生出一丝奇异的、兼具冰之凛冽与火之灼热的全新灵力特质,虽仅一丝,却让她对《冰魄玄功》的“融”字真意有了更深体悟。
这一日,暮色四合,雪势渐歇。
凌清墨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白气,气息较之归山时已沉稳凝实许多。她睁开眼,冰眸中湛然神光一闪而逝,复归沉静。体内隐患虽未尽除,但已初步稳住,战力恢复了七八成。
然而,她的心却并未随之宁静。
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冽寒气涌入,带着墨梅冷香。远山覆雪,地素缟。静虚堂中师尊的告诫犹在耳边,执事殿简报上“能量爆发,探查受阻”的字眼却如冰锥刺在心头。
不能再等了。
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为笔,冰魄灵力为墨,开始刻画。并非功法心得,而是一份详尽的、关于北域霜烬荒原遗迹的探查报告,重点描述了那阴冷死寂的气息特征、疑似封印的痕迹、壁画符文的摹本,以及那异变妖狼的细节。报告中,她隐去了自己对“阴墟”的直接猜测,也未提及骨片之事,只以“诡异阴寒邪气”代称,但字里行间,却将线索清晰指向归墟丙火区的“异常”,并附上了几处与宗门古籍记载可能相关的疑点。
这份报告,是她为自己“后续行动”铺垫的第一步。以完善任务、辅助宗门研判为由,合情合理。
刻画完毕,她收起玉简。下一步,是获取更多关于丙火区现状、以及“阴钥”、“火种”线索的途径。直接询问师长或查阅核心卷宗已不可能,唯有另辟蹊径。
她想到了一个人——丹鼎殿的陆青蕖师姐。
陆青蕖并非墨梅峰弟子,而是主修炼丹之术的璇峰真传,性情爽利,交友广阔,尤擅炼制驱邪祛毒、稳固神魂的丹药。更重要的是,她与执事殿负责物资调配的一位管事交情匪浅,常能听到些不大不的风声。
凌清墨与陆青蕖并无深交,只在几次宗门比和任务中有过数面之缘,彼此印象尚可。以此为由头拜访,打听些“丙火区邪秽侵体该如何防范调理”、“何种丹药对稳固被异力侵扰的神魂最有效”之类的问题,顺理成章。
思忖已定,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发髻重新梳理,将凝霜剑负于身后。推门而出,踏着及踝的积雪,身影融入苍茫暮色,朝着璇峰方向行去。
璇峰与墨梅峰一东一西,相距不远。凌清墨未御剑,只以寻常身法步行,一是为避人耳目,二也是借此平复心绪,梳理稍后可能面对的言辞。
行至半途,路过一片冰封的湖泊。湖面如镜,倒映着渐暗的光与远山雪影。凌清墨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冰面上自己清冷的倒影。忽然,她瞳孔微微一缩。
倒影中,除了她自己,还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雪地背景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悄然立于湖畔一株老树之后,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那身影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凌清墨灵识敏锐,又借着冰面反光的特殊角度,几乎难以察觉。且对方并非一直跟踪,更像是早已等在此处。
是谁?宗门暗卫?还是……其他什么人?
凌清墨心中警兆微升,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赏景,目光从冰面上掠过,脚步未停,继续朝着璇峰方向走去。但灵识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向后蔓延。
那灰色身影并未移动,也未流露出任何敌意或探查的灵识波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湖畔一尊不起眼的雪雕,直到凌清墨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才仿佛融入暮色,悄无声息地消失。
是监视?还是保护?凌清墨更倾向于前者。师尊让她静修,明心长老出言警告,宗门对丙火区消息的封锁……派人留意她这个刚从北域归来、又对相关事宜表现过“兴趣”的亲传弟子,并不奇怪。
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丙火区之事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来到璇峰丹鼎殿外,已是华灯初上。殿宇巍峨,药香隐隐。通报之后,不多时,一名身着水绿裙裳、眉眼明丽的女子便迎了出来,正是陆青蕖。
“凌师妹?真是稀客。”陆青蕖笑容爽朗,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听闻师妹北域归来,受了些伤,不在墨梅峰好生休养,怎有空来我丹鼎殿?”
“陆师姐。”凌清墨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冒昧来访,实是疗伤之际,有些丹药上的疑难,想向师姐请教。”
“哦?师妹请进。”陆青蕖侧身相让,引凌清墨入内。
丹鼎殿内温暖如春,与外界严寒恍若两季。陆青蕖将凌清墨引入一间僻静的丹室,奉上清茶,这才问道:“不知师妹所遇何难?可是北域遗留的寒毒未清?”
凌清墨略一沉吟,道:“寒毒已被家师压制,暂无大碍。只是经脉中另有一缕异种剑气盘桓,虽无冲突,却难尽数化纳,于灵力运转微有滞涩。不知师节可知,有何丹药能助调和异种灵力,尤擅稳固受异力侵扰之神魂根基?”
她没有直接提及阴蚀邪毒与纯阳剑气,只以“异种剑气”、“异力侵扰”代之,却也点明了关键。
陆青蕖闻言,秀眉微蹙,仔细打量了凌清墨一眼,又伸指搭上她腕脉,渡入一丝温和的木系灵力探查片刻,才收回手,沉吟道:“师妹这情况……确有些特殊。异种剑气与本身功法灵力相安无事已属难得,想要完美调和化纳,非一朝一夕之功。至于稳固神魂,抵御异力侵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师妹可知,近日宗门为何大量调拨‘清心玉’与‘镇魂丹’?”
凌清墨心头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略有耳闻,似与归墟丙火区异动有关?”
陆青蕖点零头,声音更低:“何止有关。我听,那边出了大麻烦。好些进去探查的师兄师姐,回来后神魂不稳,识海染秽,如同心魔缠身,寻常清心丹药根本无效。殿里几位长老连日钻研古籍,试炼新方,才勉强配出几味对症的,其中主材便是‘清心玉髓’和‘百年养魂芝’,稀缺得紧。你那点异力侵扰,若放在平日,几颗‘宁神散’足矣,如今嘛……”她摇了摇头,“库房管控极严,配额有限,我也爱莫能助。”
话虽如此,她却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瓶,推到凌清墨面前:“这里面有三颗‘冰心护神丸’,是我自己炼制的,于安定心神、抵御外邪有些微效,虽不如殿里新出的方子对症,但胜在药性温和,与你冰系功法相合,或可缓解一二。师妹先拿去用吧。”
凌清墨接过玉瓶,触手温凉,药香清冽。她拱手道:“多谢师姐赠药。不知……那丙火区异动,究竟是何等邪秽,竟如此棘手?连金丹师叔们都难以应对?”她问得貌似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陆青蕖叹了口气:“具体情形我也不甚了然,只听闻那邪气阴寒诡异,专污灵力,蚀神魂,与寻常魔气、妖气迥异,倒像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阴秽。掌门与几位峰主亲自探查后,面色都很凝重,下令严密封锁消息,调配物字也讳莫如深。这几日前线传回的伤亡……怕是不。”
她看了凌清墨一眼,意味深长道:“凌师妹,你刚从北域险地回来,身上又带着伤,有些事,知道多了反是负担。安心养伤,提升修为,方是正道。宗门大事,自有掌门与诸位长老决断。”
这是委婉的提醒,也是告诫。
凌清墨听懂了,不再多问,只道:“师姐所言极是。师妹受教。”又闲聊了几句丹药炼制的心得,便起身告辞。
离开丹鼎殿,风雪已停,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手中的青玉瓶冰凉,陆青蕖的话语更凉。前线伤亡不,邪秽棘手,宗门高层讳莫如深……情况果然不容乐观。
她握紧了玉瓶,冰眸在星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正欲返回墨梅峰,行至半路,心中忽有所感,脚步一转,却未走向山道,而是折入了一片僻静的雪松林。
林深雪厚,寂无人声。
凌清墨在一株古松下停步,背对来路,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跟了这么久,不妨现身一见。”
身后,雪地无声,唯有松枝承雪,偶尔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数息之后,一个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的声音响起:
“凌师姐好敏锐的灵识。”雪夜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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