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芒温和而恒定地洒满狭的石室,将外界熔岩的轰鸣与阴蚀的腐朽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净光阵净化后的淡淡檀香,灵气虽不充盈,却纯净得令人心旷神怡。这本该是绝佳的疗伤与喘息之所,但凌清墨的心,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坠向深渊。
骨片传递来的混乱信息碎片,尤其是那幅“黑色潮水”般汇聚、无数巨眼睁开的恐怖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深处。赤焰殿方向的剧变(那赤红旋涡),果然引动了阴墟深处更可怕的存在!它们不是零散的“余孽”,而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向着某个中心(很可能就是赤焰殿封印破损处)集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古的封印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一场远超丙火区范围、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归墟古城的灾难,正在酝酿!
而她,被困在这即将失效的“安全屋”中,身负重伤,灵力枯竭,与外界彻底隔绝。
卷轴上厉长老的绝笔字字泣血:“阵眼在顶,以精血灵力激之,可维持三日光明,隔绝内外……然三日之后,灵石尽碎,阵法崩解,此室亦将暴露……” 可她连三个时辰都未必能支撑,遑论三日。
绝境,真正的绝境。比熔岩孤岛更甚,因为这里连搏命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凌清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调息。纯阳剑气与冰魄灵力混合的微弱暖流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修复着最致命的伤势,却也带来连绵不绝的刺痛。一个时辰,顶多一个半时辰,这是她以目前状态维持净光阵的极限。之后,灵力耗尽,阵法消散,这石室将暴露在那怪物(或许还有更多)的感知之下。届时,以她油尽灯枯之躯,绝无幸理。
不能坐以待毙!厉长老未能寻得出路,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力竭而亡,且当时阵法或许更为完整,能维持更久,反而成了拖延时间的牢笼。而她,虽然状态更差,时间更紧,但掌握的信息更多(石板、墨玉简、骨片感应),手中还有几样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断剑残骸、身份令牌、护身玉符、骨片),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知道危机的迫近与规模!
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找到生机!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再次扫过石室的每一寸角落。四壁符文,顶部阵眼晶石,地面废弃的传送阵轮廓,角落的断剑残骸与玉佩碎片,还有手中紧握的兽皮卷轴。
符文……净光阵……隔绝……隐匿……厉长老言及此阵为“须弥净光阵”残阵,乃上古遗留,与赤焰殿封印同源。它最大的功效是“净化”与“隐匿”。净化,针对魔秽(阴蚀之力);隐匿,则是隔绝内外气息与探查。
那么,它是否还能做到别的?比如……短距离、低消耗的传讯?或者,利用其与地脉的联系,进行某种感应?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霖面中央那废弃的传送阵轮廓上。阵纹磨损严重,灵气全无,核心恐怕早已损坏,直接修复或启动,以她现在的条件和阵道造诣,绝无可能。
但……如果不启动传送,而是利用这残存的阵基,作为一个临时的、放大的“传讯”或“感应”媒介呢?以净光阵为能量源与稳定器,以这废弃传送阵的阵基为引导与放大结构,尝试向外界发送某种特定信号,或者感应更远处的地脉与能量流动?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且风险极高。净光阵本就濒临崩溃,再分出一部分能量去驱动另一个残缺结构,很可能导致阵法提前失效。而且,传讯给谁?宗门?远水解不了近火,且簇深陷归墟地底,信号能否穿透重重阻隔?感应?感应什么?赤焰殿方向那狂暴的能量?还是阴墟爪牙的动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枚静静躺在身旁的奇异骨片上。这骨片能感应阴蚀之力与赤焰同源之力,甚至能传递混乱的信息碎片。能否以其为“信标”或“接收器”,借助废弃传送阵的阵基,尝试进行更远距离、更定向的感应?感应李奕辰那染秽魂灯的微弱波动?或者,感应“净火封魔印”可能残留的气息?
虽然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引来未知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主动寻求破局的方法。
决定了就去做,这是凌清墨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不再犹豫,先取出一枚备用的、品阶最低的“回气丹”服下,争取在维持阵法的同时,尽可能多恢复一丝灵力,哪怕杯水车薪。然后,她开始仔细研究地面那个废弃传送阵的阵纹走向。
阵纹虽然磨损,但大致轮廓还在,能看出是一个型的、单向的短距离传送阵。凌清墨对阵道颇有造诣,很快辨认出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能量输入口、坐标锚定点、空间稳定环……
她需要做的,不是修复这些功能,而是改造。以净光阵的灵力输出,替代原本的传送能量;以骨片为感应核心,替代坐标锚定;以自身神识为引导,替代空间稳定……将其改造成一个临时的、粗糙的“增强感应阵”。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工程,需要对阵法原理有深刻理解,更需要细致入微的操控力。凌清墨此刻状态极差,但冰心诀赋予的绝对冷静与专注,让她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推演、计算。
她以指代笔,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不敢动用太多,以免阵法提前崩溃),在地面灰尘上刻画、演算。废弃阵纹的走向,净光阵的灵力接口,骨片的能量共鸣频率,自身神识的承载极限……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考虑周全,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导致阵法反噬,或者能量泄露,暴露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石室内的乳白色光芒依旧稳定,但凌清墨能感觉到,自己注入阵眼的灵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维持阵法运转变得越来越吃力。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冰眸,依旧清澈明亮,专注地盯着地面逐渐成型的“改造方案”。
一个时辰即将过去。
凌清墨停下了演算。方案已大致成型,虽然简陋,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风险,但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顶部的阵眼晶石。晶石光芒依旧,但她知道,自己的灵力即将耗尽。
“就是现在!”
她眼中厉色一闪,双手再次掐诀,却不是维持阵法,而是引导着维持阵法的最后一股灵力流,分出一缕,极其精准地注入地面废弃传送阵的某个特定节点(她推算出的、与净光阵能量输出兼容的接口)!
同时,她左手抓起那枚骨片,右手并指如剑,点在骨片表面,将自身最后一丝融合了纯阳剑气的冰魄灵力,混合着一缕精纯的神识,心翼翼地渡入骨片核心!她要让骨片处于一种“半激活”的共鸣状态,作为感应媒介!
“嗡……”
石室内的乳白色光芒骤然黯淡了三成!维持净光阵的灵力被分流,导致阵法效果明显减弱。外界熔岩的轰鸣与阴蚀气息的冰冷死寂,瞬间变得清晰可闻,甚至有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开始从石室边缘的岩石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凌清墨对此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骨片与地面的废弃阵基上。
那缕分出的灵力,顺着改造后的阵纹路径流淌,如同给干涸的河床注入邻一股细流。废弃的阵基微微震动,蒙尘的符文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
而手中的骨片,在混合灵力与神识的刺激下,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震颤不再是混乱无序,而是隐隐带着一种指向性!灰黑色的骨片表面,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明灭不定的微光,微光似乎受到地面阵基的牵引,缓缓“流”向阵基中央。
凌清墨的心神,顺着那缕注入骨片的神识,如同搭乘着一叶扁舟,投入了一片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了无数混乱低语与破碎画面的精神海洋!这是骨片内部残留的、属于无数被阴蚀侵蚀生灵的集体意识碎片,比之前更加庞杂,更加无序。
她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冰心诀运转到极致,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负面情绪与疯狂呓语的侵蚀。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行的海燕,努力寻找着那一丝特定的、微弱的“信号”。
李奕辰的魂灯气息……净火封魔印的波动……甚至只是相对“平静”的、未被严重侵蚀的地脉节点……
无数杂乱的“噪音”冲刷着她的意识。有阴墟爪牙的贪婪嘶吼,有上古修士陨落前的绝望呐喊,有地火奔涌的狂暴轰鸣,有封印崩裂的细微脆响……
就在她心神即将被这无边混乱淹没,意识开始模糊之际——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赤金色光点,如同无边黑暗深海中一枚倔强的火星,在她感知的边缘,闪烁了一下!
那光点……温暖,熟悉,带着赤焰殿古老火焰特有的悲怆与威严,却又极度黯淡,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更重要的是,在这赤金光点周围,她“看”到了几缕极其淡薄、却顽强缭绕的灰黑色秽气!
李奕辰!是他的魂灯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湮灭,且被秽气缠绕,但那赤金光芒的本质,与赤焰殿同源,也与她体内那一丝纯阳剑气隐隐呼应!他果然在赤焰殿深处!而且,还活着(至少魂灯未灭)!只是处境极度危险,被阴蚀之力侵蚀、包围!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股更加宏大、却也更加破碎、狂暴的赤金光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另一个方向猛烈爆发!那是赤焰殿封印核心的方向!光芒中充满了毁灭与挣扎的意味,仿佛一头被囚禁万古的巨兽正在疯狂撞击牢笼!而在这狂暴光芒的周围,是无边无际、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动、汇聚的灰暗阴影!正是骨片之前传递的画面!
两处感应,一微弱,一狂暴,却都指向同一片区域——赤焰殿深处!
凌清墨的心神巨震,几乎要从那混乱的精神海洋中脱离。但她强行稳住,还想尝试感应更多,比如是否有相对安全的地脉节点,或者这净炎甬道其他“枢机室”的位置……
“咔……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头顶!阵眼那颗乳白色的晶石,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维持净光阵的灵力即将耗尽,晶石本身也不堪重负!
而石室边缘,渗透进来的灰黑色雾气已经越来越浓,阴寒死寂的气息开始侵蚀乳白色的光芒。更糟糕的是,她通过骨片和废弃阵基建立的“感应通道”,似乎也成了某种“信标”,正将石室的位置,隐隐暴露在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感知之中!她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冰冷、贪婪的意志,正从极遥远的地方,朝着这个方向“瞥”了过来!
“不好!” 凌清墨当机立断,立刻切断了与骨片的神识联系,同时停止向废弃阵基输入灵力。
感应骤然中断。骨片恢复了沉寂,废弃阵基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但已经晚了。净光阵光芒急剧黯淡,晶石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石室内乳白色的光芒迅速消退,外界的炽热、轰鸣,以及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阴蚀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砰!”
阵眼晶石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石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光芒瞬间熄灭。最后一丝净化和隐匿的力量,消失了。
狭的石室,彻底暴露在熔岩湖的炽热与阴蚀的冰冷之郑而更可怕的是,凌清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从“黑色潮水”中投射而来的冰冷意志,已经锁定了这里!其中一道,尤其庞大、凝实、充满恶意,正从平台外那个幽暗洞口的方向,急速逼近!
是那只黑瞳肉团怪物!它发现了!或许,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赶来!
凌清墨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灵力透支和伤势反噬而微微颤抖,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她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决然。
感应虽然短暂,但她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李奕辰还活着(至少魂灯未灭),就在赤焰殿深处,被阴蚀包围!赤焰殿封印正在剧烈动荡,阴墟爪牙大规模集结!而她自己,此刻已暴露,退路已绝!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幽暗的、不断涌出阴蚀泥浆的洞口——蚀渊。
外面是熔岩湖和可能正在赶来的更多怪物,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这蚀渊之下!厉长老的遗言提到“魔秽之源,深藏地脉之眼”,这蚀渊,是否就是通往“地脉之眼”的路径之一?虽然危险,但也是距离真相、距离李奕辰可能所在位置最近的路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凌清墨用尽最后力气,将兽皮卷轴、身份令牌、护身玉符(虽已黯淡,但或许还有用)以及那柄已无灵光的断剑残骸收好。然后,她看了一眼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奇异骨片。
略微迟疑,她还是将它捡起,重新用仅剩的几张封灵符勉强封印,放入怀郑这东西虽然危险,但或许在蚀渊之下,还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阴蚀气息的空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向那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
身后,石室之外,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物体快速移动的摩擦声,以及那熟悉的、冰冷贪婪的嘶鸣……
没有回头,凌清墨纵身一跃,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跳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蚀渊!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纤细的身影。
只有那洞口边缘不断流淌的灰黑色泥浆,发出汩汩的声响,仿佛在嘲笑着又一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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