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灯殿位于枢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谷中,与戒律堂的黑铁大殿、执事殿的青铜楼阁不同,它仅是一座看起来颇为简朴的青石殿宇,飞檐低垂,隐于苍松翠柏之间,若非殿前立着一块刻影魂灯殿”三个古朴篆字的石碑,极易被误认为是一处寻常的静修别院。
然而,此处却是玄宗最为紧要的禁地之一。宗门内所有正式弟子、长老,乃至一些重要客卿、灵兽,在入门或缔结契约时,都会分出一缕本命魂息,制成魂灯,供奉于此。魂灯不灭,则性命无虞;魂灯摇曳,则身陷险境;魂灯熄灭,则身死道消。寻常弟子若无要事或手谕,严禁靠近。
凌清墨踏着月色,沿着蜿蜒的石径来到山谷入口。入口处并无显眼守卫,只有两尊看不出材质的石兽雕像静静蹲伏,兽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她取出身份令牌,注入一丝灵力,令牌微微发热,射出一道微光扫过石兽。
石兽雕像眼中幽光一闪而逝,旋即沉寂下去,并未阻拦。
凌清墨步入山谷。谷内静谧异常,连虫鸣鸟叫都无,只有风吹松涛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肃穆。青石殿宇就在前方,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温暖却略显飘忽的烛光,以及一股淡淡的、仿佛檀香又似某种特殊香料燃烧的味道。
她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立在殿前数丈处,凝神静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冰晶般的眸子注视着那虚掩的门缝,神识却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心翼翼地向前延伸。
魂灯殿虽无明岗暗哨,但必有强大禁制和坐镇高手。擅闯是自寻死路,她只是想在外围感知一二,尤其是关于丙火区失踪弟子魂灯的情况。若能探知李奕辰魂灯的具体状态,或许能推断出更多信息。
神识心翼翼地靠近殿门,并未触发任何警报禁制。然而,当她的神识触及殿门缝隙,试图向内窥探时,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屏障,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她的探查。这屏障并不具备攻击性,却如渊似海,深不可测,让她有种神识投入泥潭的感觉,难以寸进。
果然有防护。凌清墨并不意外,正欲收回神识。
就在此时,殿内深处,似乎有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紊乱的魂力波动,透过那屏障,隐隐约约地传递了出来。
这波动并非针对她,更像是魂灯殿内部某种状态的自然外泄。波动中夹杂着数道强弱不一、却同样显得摇曳不定、光芒黯淡的魂灯气息,其中一道,更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在这几道气息之中,隐隐混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灰暗、冰冷、仿佛能侵蚀魂力的异样感觉。
凌清墨心神一震!这感觉……与她在霜烬荒原感受到的那阴冷死寂气息,以及《九域拾遗录》中描述的“墟蚀”,何其相似!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那种本质上的“污秽”与“侵蚀”感,如出一辙!
李奕辰他们的魂灯异常,果然与“阴墟”之力有关!
她强压住心头的悸动,试图分辨那几道魂力波动中,哪一道可能属于李奕辰。然而波动太过混杂微弱,且被屏障阻隔,难以精确辨认。只能确定,至少有数盏魂灯状态极差,且都沾染了那灰暗气息。
就在她凝神感知之际——
“吱呀。”
一声轻响,魂灯殿虚掩的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样式古旧的灯笼,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灯笼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照亮了提灯饶面容——正是白日里在藏经阁中,那位看似普通、眼神却格外深邃的灰袍老者!
老者仿佛没有看到数丈外的凌清墨,自顾自地走到殿前石阶旁,将灯笼挂在檐下的一处钩子上,然后抬头望了望上的冷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给凌清墨听:
“月有阴晴圆缺,灯有明暗摇曳。世事无常,魂灯如命。姑娘,有些灯火,看着微弱,未必就真的会灭;有些看着明亮,下一刻或许就……唉,夜色已深,此处阴气重,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凌清墨心中一凛。老者显然早已察觉她的到来,甚至可能知道她之前在藏经阁的举动。这番话,既是告诫,似乎也隐含着某种……暗示?
她不敢怠慢,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弟子凌清墨,见过前辈。深夜冒昧前来,实因有同门深陷险境,心中忧虑,难以安坐。并非有意窥探禁地,还请前辈见谅。”
灰袍老者这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看向凌清墨,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墨梅峰的丫头……寒镜的徒弟。你身上的冰火之气尚未完全理顺,伤势未愈,心思倒是挺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魂灯殿虚掩的门缝,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担忧同门,乃人之常情。但魂灯自有其数,非外力可强求。你所感应到的,不过是些许外泄的余波。真正的凶险,远非你所能想象,亦非你此刻状态所能插手。”
凌清墨抬起头,冰眸直视老者:“前辈明鉴。弟子不敢妄求插手,只想知道,我那同门李奕辰……魂灯是否尚存?沾染那灰暗气息,究竟是何缘故?宗门……对此有何应对?”
老者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缓缓道:“魂灯未灭。但灯焰染秽,如病入膏肓,非寻常药石可医。至于缘由……你既已在藏经阁翻阅古籍,心中当有几分猜测。‘阴墟’之事,牵扯甚大,非你等辈所能探究。宗门自有安排,掌门与诸长老已亲赴归墟坐镇,更有太上关注。你且安心回峰疗伤修行,莫要再多生事端,免得引火烧身。”
话已至此,老者不再多言,转身提下灯笼,便要返回殿内。
“前辈,” 凌清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坚定,“若魂灯染秽,当真无药可医?古籍有载,‘墟蚀’之力虽险,上古亦有克制净化之法。宗门典籍浩如烟海,难道……”
老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提着灯笼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半晌,才传来他更显苍老的声音:“有法,亦如无法。所需之物,非此界易得;可行之人,非尔等能为。知道越多,烦恼越多,离危险也越近。丫头,听老夫一句劝,回去吧。寒镜既然让你静修,便是为你好。”
完,他不再停留,提着灯笼,佝偻的身影缓缓没入魂灯殿的黑暗之中,殿门随之无声关闭,将那温暖却飘忽的烛光与神秘的魂力波动,一同隔绝在内。
山谷中,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有松涛阵阵,冷月无声。
凌清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冰眸之中光芒闪烁。
老者的话,看似劝阻,实则透露了更多信息。李奕辰魂灯未灭,但情况极糟,灯焰染秽,与“阴墟”有关。宗门高度重视,掌门长老亲临,甚至惊动了太上。而最关键的是——有法可解,但极难!需要特殊之物,非此界易得;需要特定之人,非寻常能为。
特殊之物?特定之人?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霜烬荒原遗迹中见到的破碎壁画,上面似乎描绘着某种仪式,需要特定的器物与血脉……还佣九域拾遗录》中那句残缺的“阴符现,墟门开”……
难道,破解这“墟蚀”,与那“阴符”有关?而李奕辰身上,是否恰好有与之相关的东西?还是,他自己就是那“特定之人”?
无数疑问与猜测在心头翻涌。凌清墨知道,从老者这里,她已无法得到更多信息。再问,便是逾矩,可能真会“引火烧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魂灯殿,仿佛要将那紧闭的大门和其中摇曳的灯火刻入心底,然后决然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离开了这处寂静的山谷。
月光清冷,照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
回到墨梅峰后山筑,凌清墨并未立刻开始疗伤静修。
她推开竹窗,让清冷的夜风与淡淡的梅香涌入。案上冰玉灯未燃,只有窗外雪光与星辉映照。
师尊让她静修,莫问外事。魂灯殿的老者让她回去,莫惹麻烦。
然而,冰心澄澈,映照万物。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便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
同门遇险,魂灯染秽,与她在北域亲历的“阴墟”痕迹隐隐相连。宗门的讳莫如深,老者的语焉不详,都明此事背后藏着巨大的隐秘与凶险。
她摊开手掌,掌心寒气凝聚,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冰晶。冰晶之中,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眼眸。
“知道越多,离危险越近……” 她低声重复着老者的话,冰晶在她掌心悄然碎裂,化作点点寒芒消散,“但若不知,便只能任人摆布,坐视同门沉沦,灾劫蔓延。”
静修,是要的。体内隐患必须尽快根除,修为也需要巩固提升。
但在静修之前,她或许还需要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查阅和准备。
比如,宗门内关于上古净化类阵法、符箓的记载;比如,哪些材地宝对驱除邪秽、稳固神魂有奇效;又比如,归墟古城周边地域的详细舆图,以及近期宗门调派人手、物资的动向……
冰魄玄功,讲究心如明镜,意如坚冰。但明镜亦能映照黑暗,坚冰亦可破开迷雾。
她需要力量,需要情报,需要在宗门可能的行动之外,做好自己的准备。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为了那份同门之谊,为了心中那点无法漠视的微光,也为了……解开那萦绕在心头的、关于“阴墟”与上古浩劫的谜团。
凌清墨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冰魄玄功》,吸纳月华星辉与地间稀薄的冰寒灵气。肩头的伤势,体内的冰火冲突,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愈合、平复。
窗外,墨梅枝头,一点深色花苞,在夜风中悄然舒展。
长夜未尽,前路未明。
但冰心已定,霜刃待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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