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的闪烁,微弱,短促,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明灭,却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幽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李奕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体肌肉却已绷紧到极致,体内刚刚平复些许的灵力悄然流转,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最大程度地铺开,将二十丈外河滩上的古尸笼罩其中,捕捉着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然而,除了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令牌闪烁,古尸本身依旧毫无动静。没有睁眼,没有低语,没有气息变化,甚至连那微弱的生命律动都未曾增强半分。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残破法器在漫长岁月侵蚀下,偶尔泄露的一丝能量余晖。
但李奕辰绝不相信这是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呢?尤其是这一次,伴随着自己体内灰黑死气的异常共鸣!那种共鸣感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如同沉寂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却真切地荡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不发出半点声响,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岩壁凹陷的阴影郑目光如鹰隼,紧紧锁定那枚令牌,以及令牌旁那只苍白、浮肿、看似毫无威胁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暗河的水流声依旧单调,头顶的幽蓝苔藓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光芒。一切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李奕辰体内灵力悄然运转的微响,以及脑海中飞速转动的念头。
“它在……探测?还是在……呼唤?” 李奕辰心中急速分析,“令牌的闪烁频率和强度似乎没有规律,但每一次闪烁,都与我体内灰黑死气的异动存在某种微弱的同步。难道这令牌,或者这古尸本身,是一个……信号接收器?或者……信标?它在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着某种信息,或者感应着特定目标,而我体内的阴墟之力,恰好触发了它的‘回应’?”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待在这里,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无论是来自这古尸本身,还是来自它所感应或召唤的“东西”。
不能坐以待保
要么立刻远离,要么……冒险一探,获取更多信息。
远离,意味着放弃可能的线索,也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更广阔、更未知的黑暗环境中,且无法确定这古尸或其感应是否会“追踪”自己。
探查,风险巨大,但或许能揭开这古尸与阴墟的部分秘密,甚至找到利用或摆脱其感应的办法。
李奕辰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他并非鲁莽之人,但也深知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经历了赤焰殿、遗骸内部的生死搏杀,他的胆魄与决断力早已今非昔比。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这个最普通的储物袋竟奇迹般地没有在之前的混乱中丢失)取出几样东西:一张仅存的、品阶不高的“静音符”,一张同样低阶的“敛息符”,还有一截之前在遗骸脉络中随手捡到的、看似普通、却异常坚硬的暗褐色骨骼碎片。
他先是将静音符和敛息符贴在身上,最大程度收敛自身气息和可能发出的声响。然后,他盯着那截骨骼碎片,指尖赤金灵力凝聚,极其心地在其表面刻画起来。并非炼制法器,而是以灵力为笔,刻画了几个极其简陋、却蕴含着微弱离火真意与隔绝探查意图的临时符文。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将自身气息、心跳、乃至思绪波动都压制到最低。然后,他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岩壁凹陷,借着河滩上嶙峋岩石的阴影,缓缓向那具古尸靠近。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向古尸,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侧后方接近,目标直指那枚闪烁过的令牌。
十丈,五丈,三丈……距离再次拉近。古尸依旧毫无反应,如同真正的死物。但李奕辰体内的灰黑死气牢笼,却随着他的靠近,开始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的悸动。那枚暗沉令牌,似乎也随着他的靠近,表面再次开始浮现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光晕。
他停在了距离古尸约一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令牌上模糊的纹路——那似乎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的符号,与他见过的任何符文体系都不同,充满了不祥与混乱的意味。
不能再靠近了。李奕辰心中警兆微升,直觉告诉他,一丈是个临界距离。他屏住呼吸,将手中那截刻画了临时符文的骨骼碎片,用一丝最细微的灵力包裹、推动,如同投掷一枚无声的石子,缓缓地、精准地,滚向那枚令牌。
骨骼碎片无声地落在令牌旁边,与冰冷的砂石接触,发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就在骨骼碎片落地的瞬间——
异变,终于发生了!
并非古尸暴起,也非令牌爆发出强大威能。而是那枚暗沉令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开一圈无形的、肉眼无法看见、却能清晰被神识感知的奇异波动!
这波动并非攻击,也非探查,更像是一种……共鸣与牵引!
李奕辰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丹田内的灰黑死气牢笼,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猛烈摇晃,几乎要挣脱束缚!而他之前强邪存放”在废弃经脉中的那一缕灰黑气息,更是如同脱缰野马,瞬间失去控制,顺着他靠近古尸一侧的手臂经脉,疯狂涌向指尖!
不!不是涌向指尖,而是受到令牌波动的牵引,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灰黑气流,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如同受到召唤,径直没入了那枚暗沉令牌之中!
“糟了!” 李奕辰心中大骇,立刻就想切断联系,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那缕灰黑气息没入令牌的刹那,令牌表面那圈无形的波动骤然变得剧烈!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破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信息流,顺着那缕灰黑气息与李奕辰之间尚未完全断绝的微弱联系,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向冲入了李奕辰的识海!
“轰——!”
李奕辰只觉脑中一声轰鸣,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扭曲、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声音填满!
他“看”到了一片无尽深邃、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绝对黑暗,黑暗中漂浮着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与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阴墟?)
他“看”到了辉煌的巨城悬浮于九,赤焰冲,万仙来朝,熟悉的赤焰殿巍峨耸立……(归墟古城全盛?)
他“看”到了穹崩塌,污秽的黑潮自不可知之处涌来,吞噬光明,扭曲法则……(上古灾劫?)
他“看”到无数身影在黑暗中燃烧、陨落,有身披赤甲、怒吼着冲锋的战士,有身着古朴道袍、捏诀引动雷的道人,也有身穿样式奇异、气息阴冷的灰黑服饰、沉默结阵的身影……(并肩作战?)
他“看”到了那持燃烧巨剑的伟岸身影(遗骸主人?)在黑暗潮汐中孤身奋战,最终剑断人亡,残躯坠向无尽深渊……(陨落?)
他“看”到了巨城崩毁,碎片坠向归墟之底,赤焰殿被漆黑锁链缠绕,火焰黯淡……(古城沉沦?)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纯黑的眼眸上——正是那古尸睁眼时的样子!但此刻,这双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李奕辰,而是一片混乱破碎的记忆光影,以及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守……卫……失……败……”
“钥……匙……碎……了……”
“阴……墟……门……户……”
“等……待……召……唤……”
“归……来……清……算……”
信息流戛然而止。
李奕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剧痛无比。强行接收如此庞大、混乱、层次极高的破碎记忆,对他本就虚弱的神魂造成了巨大冲击。
但他顾不得调息,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目光死死盯向那枚令牌和古尸。
令牌在吸收了那一缕灰黑气息、并释放了信息流后,表面的微光彻底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死寂的模样,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
而那具古尸……依旧一动不动。
但,李奕辰清晰地感觉到,古尸身上那股陈旧的阴冷气息,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而那微弱的生命律动,也似乎……变得更加飘忽、更加接近于无?
刚才那信息流的爆发,似乎消耗了它(或令牌)残存的、维持这诡异状态的最后一点力量?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破碎的记忆画面和那断断续续的意念,李奕辰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
这古尸,生前很可能是上古归墟古城中,某个与“阴墟”有所关联(可能是对抗,也可能是研究,甚至是守卫?)的特殊存在。在古城毁灭、赤焰殿沉沦的浩劫中,他(她?)可能肩负着某种与“阴墟门户”或“钥匙”相关的使命,最终失败陨落,身躯被阴墟之力侵蚀异化,残留一缕执念与微弱活性,滞留于此。
其腰间的令牌,是身份或某种信物,也与其使命相关。它(或他残留的执念)一直在等待着“钥匙”或“召唤”……而自己体内的阴墟之力(源自阴符令碎片),在某种程度上,触发了这种“感应”,被误认为是“钥匙”或“召唤”的一部分,因此才有了之前的异动和刚才的信息传递。
“守卫失败……钥匙碎了……阴墟门户……等待召唤……归来清算……” 这些断断续续的词语,充满了失败、遗憾、等待与……复仇的意味。
李奕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具再次陷入绝对沉寂、仿佛随时会彻底化为飞灰的古尸。
他获得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关于上古浩劫,关于阴墟,关于这古尸可能的身份与使命。但同时也引出了更多的疑问:阴墟门户是什么?钥匙又是什么?为何碎了?等待谁的召唤?归来清算谁?
而自己,这个身负赤焰传承,却又被阴墟之力纠缠的后来者,在这盘跨越了万古的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在他心念电转,消化着这惊人信息,并权衡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水滴声,从他身后不远处,那幽暗深邃的地下暗河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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