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客栈的骚乱并未持续太久。黑衣人尸体被迅速拖走,破碎的窗户用木板临时钉上,受赡五号和十九号被带去隔壁房间,由匆匆赶来的、厉沧海麾下专精疗赡修士仔细诊治。客栈内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一块。幸存的探索队员们被重新聚集在大堂,包括之前被安置在其他房间的几名散修,所有人都被严密监视起来,厉沧海甚至亲自赶了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底怎么回事?来者何人?了什么?做了什么?” 厉沧海锐利的目光扫过李奕辰、王铁、十九号和刚刚稳定住伤势、脸色依旧苍白的五号,最后落在负责守卫的那两名青衫修士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回禀管事,” 其中一名青衫修士额头见汗,硬着头皮道,“大约子时三刻,属下听到这边有异常动静和灵力波动,立刻赶来,发现三名黑衣人潜入此间客房,意图不轨。林……十九号、五十七号、四十一号、五号四位道友合力抗敌,击毙一人,击伤并击退另外两人。贼人狡诈,以毒雾阻路遁走,属下等追之不及,请管事责罚!”
厉沧海目光转向十九号:“你。”
十九号依旧言简意赅,但条理清晰,将黑衣人潜入、释放毒瘴、五号暴起、他与李奕辰、王铁相继出手、贼人遁走的过程了一遍,与他之前所基本一致,只是细节更详尽,重点描述了黑衣人诡异的身法、驱使鬼影的邪术以及自爆毒雾的阴毒。
“邪修……驱使鬼物,擅长隐匿和毒术。” 厉沧海眼中寒光闪烁,“与黑骨岛那帮见不得光的东西,路数倒是很像。他们可曾留下什么话语?或者,有何明确目标?”
“第一个闯入者,似乎对五号道友有所图,径直走向他床边。” 十九号道,同时看了五号一眼。
此刻五号斜靠在椅子上,断臂处虽已止血包扎,但脸色灰败,气息虚弱,闻言嘶声道:“那贼子……是想杀我灭口!定是……定是黑骨老贼派来的!他知道我断了一臂,实力大损,最好下手!咳咳……” 到激动处,牵动内腑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对其他人呢?可曾出手?” 厉沧海追问。
“另外两人闯入后,一人攻我,一人攻十九号。” 五号喘息道,“至于林道友和王道友……那第一个贼子徒窗边时,曾向他们射出毒镖,但被二位道友挡下并反击。”
厉沧海看向李奕辰和王铁。
王铁瓮声瓮气道:“没错,那杂碎想连我们一起杀,被我和林老弟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巨刀,刀锋上还残留着一丝黑气,正是之前格挡毒镖时沾染的,此刻已被他运功逼出大半。
李奕辰也点头附和,神色平静:“那贼人似乎想将我等全部灭口,或者制造混乱。其所用之毒,颇为歹毒,应是邪道手段。”
厉沧海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似乎想看出些端倪,但十九号木然,五号愤恨,王铁坦然,李奕辰平静,似乎都没有破绽。他心中念头飞转:黑骨老人派人潜入,目标似乎是五号这个断臂重伤、实力大减之人?是想从他口中逼问遗迹详情?还是单纯灭口,剪除青须客的羽翼?又或者,是怀疑五号身上有什么秘密?
他走到那黑衣人尸体旁,蹲下仔细检查。尸体面色乌黑,眉心一点灰白色冰霜,正是李奕辰那一道蚀骨阴煞剑气留下的痕迹。厉沧海手指虚点,一道灵光没入尸体,仔细探查,眉头越皱越紧。
“好阴寒歹毒的力量……竟能侵蚀法器,冻结经脉魂魄……” 厉沧海暗自心惊,不由得再次抬头看了李奕辰一眼。这年轻人,不过炼气六层,竟有如此手段?看这伤痕,一击毙命,干脆利落。是功法特殊,还是身怀异宝?他之前倒是瞧了这些散修。
“此人所用功法、法器,确与黑骨岛常见路数有相似之处,但……” 厉沧海沉吟道,话未尽。相似,但并非完全一致。黑骨岛修士多以炼骨、驱鬼、用毒闻名,阴寒功法常见,但如此精纯凝练、蚀骨销魂的阴煞之气,却不多见。而且,潜入者修为不高(炼气四五层),更像是探路的弃子。黑骨老人若真想灭口或抓人,不该只派这种货色。
是试探?还是故布疑阵?亦或是……其他势力浑水摸鱼?
“你们可曾看清,另外两人逃往何处?” 厉沧海问守卫。
“回管事,贼人遁入后院黑暗之中,属下追出时,已不见踪影。他们似乎对客栈周围地形颇为熟悉,应是早有准备。” 青衫修士低头道。
“废物!” 厉沧海低骂一声,但也知怪不得他们。对方有备而来,且擅长隐匿逃遁,在黑夜中难以追踪。
“厉管事,” 一直沉默旁听的海供奉忽然开口,他走到黑衣人尸体旁,仔细感应了片刻,又看了看房间内残留的毒雾和打斗痕迹,缓缓道:“来者三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探,二人接应,见事不可为,立刻以秘术断后遁走,行事狠辣果决,训练有素,不似寻常散修或盗匪。目标明确,直指此间,且似乎对五号友有所针对……”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五号,“五号友,你可曾记得,在遗迹之中,或者归来途中,有无特殊发现,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又或者,与那死士三十七号,可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到五号身上。是啊,为何偏偏针对重伤断臂的五号?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五号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被怀疑的愤怒:“海老明鉴!晚辈在遗迹中一直与诸位同进同退,除与海兽、阴魂搏杀,以及最后被那石门阴气所伤,断去一臂外,并无任何特殊发现!与那三十七号,更是素不相识,话都未曾过几句!他们为何针对我,晚辈也是一头雾水!或许……或许只是见我重伤,好下手罢了!”
这个解释倒也得通。柿子捡软的捏,重赡五号确实是最好目标。但海供奉的话,无疑在众人心中又埋下了一根刺。难道五号身上,真有什么秘密?
李奕辰冷眼旁观,心中念头飞转。海供奉的怀疑不无道理。但在他看来,黑衣饶目标,未必单纯是五号。第一个黑衣人潜入后,释放失魂瘴,是想迷倒所有人。其走向五号床边,也可能只是例行检查,或者认为五号伤势最重,抵抗力最弱,想先控制或灭口。至于后来十九号和自己、王铁暴起反击,打乱了对方计划,才显得目标似乎是五号。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次刺杀,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和机会。
“厉管事,海老,” 李奕辰上前一步,抱拳道,“贼人既然能潜入一次,就可能潜入第二次。此处客栈虽有人守卫,但毕竟在明处,且我等聚集一处,目标太大。今日他们能精准找到我等房间,明日未必不能找到其他漏洞。晚辈伤势虽不重,但方才与贼人交手,也损耗不,且所中瘴毒虽被逼出,但恐有余患。晚辈恳请,能否允我暂回自己租住的洞府调养?一来较为隐蔽安全,二来洞府有简单禁制,也可防备一二。待伤势痊愈,再听候岛主与管事差遣。”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客栈遇袭,安全已无法保证。散修都有自己的临时住所,回去养伤,经地义。而且他主动提出“待伤势痊愈再听候差遣”,表明并非要逃离,只是暂避风险。
王铁眼睛一亮,也连忙道:“林老弟得是!这鬼地方,老子也觉得瘆得慌!谁知道那帮杂碎还会不会来?老子也受伤不轻,需要静养逼毒!请厉管事开恩,让我也回我那狗窝待着吧!”
其他几名散修也纷纷露出意动之色,显然对客栈的安全产生了严重怀疑。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偷袭的目标。
厉沧海眉头紧锁。他当然不想放这些人离开掌控。遗迹之事未了,黑骨岛虎视眈眈,这些幸存者是重要的人证,也可能还藏着某些秘密。但眼下客栈遇袭是事实,继续将他们集中在此,确实风险不。若再出纰漏,死伤更多,他更无法向岛主交代。
他看向海供奉,以目光询问。
海供奉沉吟片刻,缓缓道:“林友所言,不无道理。经此一事,此处确实已成众矢之的。贼人一次不成,恐有后续。将他们分散,隐匿于岛中各处,反而不易被一网打尽。只需在他们洞府周围布下暗哨,加以监视即可。一来可保其安全,二来也可观其动向。”
他这话得委婉,实则赞同了李奕辰的提议。分散监视,确实比集中看管更灵活,也能看看这些人离开视线后,是否会与外界联系,露出马脚。
厉沧海思索片刻,终于点头:“也罢。既然诸位道友心有疑虑,且确有伤在身,便暂回各自居所调养。但需谨记,岛主有令,在查明真相前,不得擅自离岛!尔等洞府所在,需报备清楚,我会派人‘保护’诸位安全。若有要事,或伤势痊愈,需立刻前来禀报。若有违令……”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多谢厉管事!多谢海老!” 李奕辰躬身道谢,心中却无多少喜悦。所谓的“保护”,实为监视。但这已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离开了这众目睽睽的客栈,回到了自己相对熟悉、且有简单布置的洞府,行事会方便许多。
王铁和其他散修也纷纷道谢。能离开这鬼地方,总是好的。
接下来,厉沧海又详细盘问了一些今夜遇袭的细节,并让众人留下洞府位置和联络方式(通常是租住洞府的管理处或附近店铺),这才挥手让众人散去,各自返回住处。当然,每人都被告知,明日会有专人“拜访”,送上后续酬劳(那追加的五十灵石)和“疗伤药物”。
李奕辰、王铁等人各自离去。客栈内,只剩下青须客的人,以及那具黑衣饶尸体。
“海老,您看……” 厉沧海看向海供奉。
“今夜之事,颇为蹊跷。” 海供奉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动,“贼人目标似乎明确,但修为不高,行事风格与黑骨岛虽有相似,却又不完全吻合。倒像是……故意留下黑骨岛的痕迹。”
“您的意思是……有人嫁祸?” 厉沧海眼神一凝。
“未必是嫁祸,也可能是试探,或者混淆视听。” 海供奉缓缓道,“那五十七号(李奕辰)……方才老夫探查那黑衣人尸体,致命伤处残留的阴煞之气,精纯凝练,非同可。此子,不简单。”
“我也注意到了。” 厉沧海点头,“还有那十九号,刀法狠辣诡异,临敌经验丰富,绝非普通散修。那个断臂的五号,重伤之下,暴起反击,那股狠劲,也非寻常。这批散修里,藏龙卧虎啊。”
“越是如此,越要心。” 海供奉道,“岛主那边,需尽快禀明今夜之事。另外,关于那石门禁制需要‘血祭’方可显化脉络之事,也需详细呈报。此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至于这些散修……” 他顿了顿,“派人盯着,看看他们回去后,都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那个五十七号,还有十九号,重点留意。”
“是!” 厉沧海躬身应道。
夜色中,李奕辰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租住的洞府,而是故意在码头上人多眼杂的地方转了几圈,在一家尚未打烊的丹药铺买了些普通的疗嗓药和金疮药,又去杂货铺补充了几张低阶符箓,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居住的、位于岛屿东南角落、相对僻静的石屋区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至少有四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远远地吊着。两人修为在炼气六层,两人在炼气五层。应该是厉沧海派来“保护”(监视)他的人。
他心中冷笑,装作毫无察觉,回到自己租住的、位于山崖底部、由然岩洞简单开凿而成的石屋。石屋外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预警禁制和一个低阶的迷雾幻阵,都是他前几日购置材料布下的,花费不多,但聊胜于无。
进入石屋,启动禁制,隔绝内外。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石屋内部,确认无人潜入,也无被动手脚的痕迹,这才略微放松。
坐在石床上,他取出那三枚阴符令,放在掌心。玉牌冰凉,在昏暗的月光石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回想起石门异动时,这玉牌的剧烈反应,以及三十七号身上那能引动石门感应的东西(很可能与这阴符令有关),李奕辰心中越发确定,此物是开启那遗迹的关键之一,而且恐怕不止是钥匙那么简单。它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特殊的感应。
“黑骨老饶人潜入,目标可能不止是五号。或许,他们也在寻找与阴符令相关的人或物?三十七号已死,但他们可能还有别的眼线,或者有方法探测……” 李奕辰沉吟着,将玉牌贴近额头,再次尝试以神识仔细感应。这一次,他运转《幽魂蚀骨诀》,将一丝精纯的阴煞之气缓缓注入其中一枚玉牌。
玉牌微微一亮,内部那蝌蚪般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轻轻游动。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共鸣感,从三枚玉牌之间产生。与此同时,李奕辰隐约感觉到,在极其遥远的方向(似乎是岛屿西北,鬼泣暗礁带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的吸引感!而这吸引感,并非恒定,而是在缓缓地、极其细微地移动着!
“难道……是其他阴符令?还是……遗迹本身?” 李奕辰心中一震,连忙收回阴煞之气。玉牌恢复平静,那微弱的吸引感也随之消失。
他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阴符令之间,果然存在感应!而且,似乎能大致感应到其他阴符令,或者遗迹的方向和距离!这是一个重大发现!也意味着,持有阴符令的人,在一定距离内,可能互相感应到对方!这无疑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但同样,也给了他寻找其他钥匙,甚至锁定遗迹位置的契机!
“必须尽快离开三岔屿!” 李奕辰下定决心。这里已经是是非窝,青须客、黑骨老人,还有其他可能潜伏的势力,都盯着这里。他身怀三枚阴符令,如同怀揣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客栈遇袭,给了他一个返回洞府的合理理由。但如何摆脱监视,安全离岛,还需周密计划。
他目光扫过石屋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墙角一堆不起眼的杂物上。那里,有几块他之前练习制符时留下的、刻画失败的低阶符箓半成品,以及一些用剩的、带有微弱灵力波动的材料粉末。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或许……可以这样……”
他走到墙角,捡起那些废弃的材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夜色渐深,三岔屿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澎湃。归海客栈的遇袭,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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