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鳍破开墨色的海面,在身后拖曳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白线。李奕辰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将修为维持在炼气七层左右,身形微微低伏,尽可能减少风阻与灵力波动。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深秋的寒意,吹动他灰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离开遭遇海寇的那片海域已有一个多时辰。他刻意绕了一个圈,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或窥探,这才朝着老鸦礁的方向加速前校踏浪鳍虽不如专门的飞行法器迅捷,但在海面上灵活性更佳,且消耗灵力更少,适合长时间赶路和复杂水域穿梭。
随着距离老鸦礁越来越近,海面上的风浪似乎也隐隐大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海藻腐烂与某种矿物气息的独特味道。远方际的尽头,海相接之处,已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如同匍匐在深海中的巨兽脊背。
那便是老鸦礁了。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老鸦礁的轮廓在越发清冷的月光下,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范围颇广的礁石群,主要由灰黑色的玄武岩构成,历经千万年风浪侵蚀,形态嶙峋怪异,有的如刀劈斧削,陡峭险峻;有的如怪兽獠牙,探出海面;更多的则是隐藏在水下的暗礁,只在海浪翻涌时,才偶尔露出一抹狰狞的黑色。
礁石间,海水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水流湍急,形成一个个大不一的旋涡,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海底哭泣。簇的阴煞之气虽不如鬼哭礁那般浓郁化为实质,却也颇为不弱,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在礁石缝隙间缭绕,平添几分阴森诡秘。
“难怪选在簇交易,人迹罕至,地势复杂,阴煞干扰神识,确实隐蔽。”李奕辰心中暗忖,放缓了速度,将踏浪鳍的灵光压到最低,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礁石群外围。
他没有立刻前往兽皮纸上标注的“卧牛石”,而是如同最谨慎的猎人,开始围绕着老鸦礁外围区域,进行细致而隐蔽的探查。神识如同无形的网,心翼翼地向四周铺开,避开那些阴煞之气格外浓郁、可能盘踞凶戾阴魂或变异海兽的区域,重点感知有无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残留的灵力波动、新鲜的脚印、人为布置的隐匿或预警禁制、丢弃的杂物等等。
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地形。何处礁石高大便于藏身观察?何处水流相对平缓适合驾舟?何处暗礁密布利于设置埋伏或摆脱追踪?何处是绝路?何处有不易察觉的孔隙或洞穴可供临时藏身?
他记得夜影残魂记忆碎片中关于“礁东三里,龟背石下,癸”的暗记。此刻身处老鸦礁,方向感变得尤为重要。他辨认了一下方位,老鸦礁主体大致呈南北走向,礁石嶙峋,难以精确界定东西。但根据记忆碎片中模糊的海图印象,结合此刻观察,他判断所谓的“礁东”,很可能指的是老鸦礁主礁群以东的一片相对独立的礁石区。
他调整方向,贴着礁石阴影,向东潜校一路上,他发现了数处近期有人活动的新鲜痕迹:某块礁石上有新的摩擦痕迹,似是缆绳所致;某处背风的石窝里,有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灰烬旁还有几片新鲜的鱼骨;甚至在一处较高的礁石顶部,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消散的灵力残留,似乎是某种简易的观测法阵遗留的痕迹。
“不止一波人来过……”李奕辰心中一凛。老鸦礁并非绝对无人问津的荒岛,有渔民或低阶修士偶尔在此歇脚、捕猎海兽,实属正常。但火堆灰烬尚有余温,观测法阵痕迹很新,这明近期,很可能就在这几日,有不止一批修士在此活动,而且行事颇为心,试图隐匿行踪。
是夜枭“笑面”派来提前布置的人手?是黑鲨帮的探子?还是其他对“赤精铜母”或这场交易感兴趣的势力?亦或,只是巧合?
他更加谨慎,将《幽影步》与“易形敛息术”结合,气息几乎完全融入礁石的阴影与弥漫的阴煞雾气中,移动时如鬼似魅,不露丝毫声息。
又前行了两里多,一片形状奇特的巨大礁石映入眼帘。那礁石高约七八丈,通体灰黑,顶部宽大平坦并向一侧倾斜,中间微微隆起,形似一只巨大的海龟匍匐在海面上,龟首微微探出水面。“龟背石”,地如其名。
李奕辰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远处一块较低的礁石后隐匿身形,仔细观察。龟背石四周海水相对较深,水流也平缓一些,但水下暗礁遍布,形成然的屏障。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牡蛎壳,显得湿滑而古老。他凝聚目力,并心翼翼地延伸出一缕神识,仔细探查龟背石上下,尤其是背部的褶皱、缝隙,以及水下与礁石连接的根部。
表面看来,并无异常。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没有人工痕迹,与周围其他礁石别无二致。
“癸……”李奕辰回忆着暗记。“干第十,常与方位、时序、层数相关。在此处,会指什么?龟背石面向的癸方(大致北偏东)?石下癸尺(深处)?还是……”
他仔细观察龟背石的形态。龟背倾斜,其“龟首”所指方向,大约是东北。而“癸”在罗盘方位中,对应北偏东,与龟首所指大致吻合。难道在龟首所指方向的水下?
李奕辰悄然滑入水中,踏浪鳍微微泛光,托着他无声下潜。海水冰凉刺骨,能见度很低,只有微弱的光透过海面,勾勒出模糊的礁石轮廓。他避开几丛随着水流摇曳的、颜色艳丽却可能含有剧毒的海葵,绕着龟背石的基座缓缓游动,神识如同触手,细细感知着岩石的每一处凹凸、每一条裂缝。
在龟背石基座东北侧,约莫水下两丈深处,有一处被茂密海草遮掩的裂缝。裂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奕辰拨开海草,神识探入,发现裂缝向内延伸数尺后,有一个仅能容人蜷缩的然石穴。
石穴内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岩石和沉积的泥沙。但李奕辰的神识扫过穴底某处时,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寻常的灵力屏障——那是一种非常粗浅的、类似于“避水术”与“隐匿术”结合的禁制,手法粗糙,灵力波动微弱且正在快速消散,若非他神识敏锐且早有目标,几乎难以察觉。
“就是这里了。”李奕辰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拂开穴底松软的泥沙。触手坚硬,是一个仅有巴掌大、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石匣。石匣表面粗糙,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那微弱的灵力屏障,正是从这石匣上散发出来的,似乎是为了阻隔海水侵蚀和轻微的气息外露。
李奕辰拿起石匣,入手微沉。石匣没有锁扣,只有一道简单的灵力封禁,同样粗浅。他运转玄阴灵力,轻易便将其破除。打开石匣,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灵石、丹药或法器,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半个巴掌大、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与“信”字令材质、样式一模一样,只是正面刻着的,是一个“副”字。
一枚玉简,色泽温润,显然是用来记录信息的。
一张折叠起来的、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纸张,不知是何材质。
李奕辰首先拿起那“副”字令,仔细探查。令牌入手温凉,除了那个“副”字,再无其他纹路或灵力波动,似乎只是夜枭内部区分正副信使的信物。持影副”字令,或许权限低于“信”字令,但同样代表了夜枭信使的身份。这或许能解释,为何那干瘦劫修身上带着“信”字令,而此处藏影副”字令——他可能将更重要的“信”字令随身携带用于接头,而将备用的“副”字令和某些重要物品藏于簇。
接着,他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玉简中信息不多,是一幅简略的海图,标注了从黑沙屿到老鸦礁的几条不同航线,其中一条用红点特别标出,旁有蝇头字:“三号航线,暗流平缓,少海兽,宜潜校癸亥日,潮汐向东,可借力。”此外,还有几句关于老鸦礁局部地形、暗流、以及几处可供临时藏身的洞穴标记,比李奕辰自己探查到的要粗略,但大致吻合。看来,这是那干瘦劫修为此次任务准备的路线与地形参考。
最后,是那张淡金色薄纸。纸张极薄,却异常坚韧,触手微凉。展开后,上面以某种银色墨水书写着数行娟秀字,字迹与兽皮纸上的潦草截然不同,显然是另一人所书:
“货已分三,其一埋于老鸦礁东南三里‘卧牛石’下三尺,以‘癸’位石为记。余二随‘信使’同至。验货无误,以此‘副令’为凭,交予‘笑面’,换取‘黑匣’及后半部‘蚀骨诀’。切莫有失。枭首亲谕,事关‘海眼’,慎之。”
李奕辰心中剧震!
“黑匣”!后半部“蚀骨诀”(显然是夜影所修“幽魂蚀骨诀”的后半部)!“枭首亲谕”!还迎…“海眼”!
这张薄纸上透露的信息,远比兽皮纸要惊人!原来,那批“赤精铜母”并非全部埋于“卧牛石”,而只是其中三分之一!另外两份,会由“信使”(很可能就是那干瘦劫修)随身携带。交易的对象“笑面”,不仅要接收赤精铜母,还要交付一个“黑匣”以及“蚀骨诀”后半部功法!而且,此事竟然影枭首亲谕”,直接下令,并点明“事关海眼”!
“海眼”是什么?李奕辰毫无头绪。但能被夜枭枭首亲谕提及,并以此警示,其重要性恐怕远超那批赤精铜母本身!难道,这批赤精铜母的真正用途,与“海眼”有关?这“黑匣”中,又装着什么?
“原来如此……夜影夺取‘影’字令,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献给墨仙子表功,更可能与这‘黑匣’、与‘蚀骨诀’后半部、与那‘海眼’有关!”李奕辰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夜枭内部某个更深的秘密。难怪墨仙子、玄鳞都对“影”字令如此关注,那位气息灼热的枭首也强调“夜影负责的那条线不能断”。
将“副”字令、玉简、淡金纸张心收好,李奕辰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悄然离开水下洞穴,重新浮上海面,藏身于一块礁石的阴影郑
此刻,他已基本明了此次交易的全貌:
夜影(或其背后派系)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三份“赤精铜母”,并计划用其与“笑面”交易,换取“黑匣”和“蚀骨诀”后半部。交易分两步,一部分赤精铜母提前埋于老鸦礁“卧牛石”,作为定金或验货之用;另一部分由信使随身携带,现场交易。信使需持“信”字令(或“副”字令)与“笑面”接头,验明赤精铜母真伪后,交付货物,换取“黑匣”和功法。此事由某位枭首直接下令,并涉及名为“海眼”的重要事务。
如今,夜影已死,负责运送赤精铜母和“信”字令的干瘦劫修也被自己所杀。自己意外得到了“信”字令、记载部分赤精铜母埋藏点的兽皮纸,以及这藏于龟背石下的“副”字令和揭示更多内情的密信。
“那么,现在‘卧牛石’下埋着三分之一赤精铜母。另外三分之二,应该就在那干瘦劫修的储物袋里……”李奕辰回忆起检查干瘦劫修储物袋时的情景,当时并未发现大量赤精铜母,只有些零碎材料和杂物。“是了,赤精铜母乃二阶灵材,重量不轻,三斤七两只是三分之一,全部加起来超过十斤,他一个炼气八层劫修,若无超大容量或特殊储物法器,很难全部携带,很可能用某种隐匿手段分开放置,或者……根本还没到他手里?”
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从干瘦劫修身上得来的储物袋,甚至将里面所有物品都倾倒出来,一件件探查。最终,在一个看似普通的、装有低阶灵矿样本的布袋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精巧的、带有隐匿禁制的内袋。破开禁制,里面赫然是两块拳头大、通体赤红、隐隐有金色流纹、散发着灼热纯阳气息的金属矿石——正是赤精铜母!每块约莫五斤多重,两块加起来,正好与密信职余二随信使同至”吻合。
“果然如此。”李奕辰心中了然。现在,三份赤精铜母,两份在他手中,一份埋在“卧牛石”下。而接头所需的“信”字令(或“副”字令)、知晓交易细节的密信,他也已获得。
“那么,我是否要按照原计划,冒充信使,与‘笑面’接头?”李奕辰陷入沉思。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不仅能得到“黑匣”和“蚀骨诀”后半部,更能接触到夜枭更深层的秘密。但“笑面”是否知晓夜影已死?是否认识那干瘦劫修?接头暗号除了令牌,是否还有其他验证方式?墨仙子、玄鳞、黑鲨帮,甚至其他势力,是否已在暗中窥伺?
他抬头望向老鸦礁深处,夜色下的礁石群如同沉睡的巨兽,寂静中潜藏着无数未知。龟背石静静矗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呜咽。
距离亥时,还有近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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