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是雾礁岛夜晚永恒的背景。星光月色被彻底隔绝,只有码头方向稀疏的灯火,在湿重的雾气中晕染成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斑,如同溺水者茫然的眼。涛声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遥远,湿冷的空气带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无声地浸透着岛上每一个角落。
李奕辰如同雾气本身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黑鸦巷崎岖湿滑的石板路上。玄阴敛息术与雾隐令的双重作用,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行走间不发出丝毫声响,连气息都微弱飘忽,如同夜行的狸猫,又像一抹游荡的幽魂。黑色劲装完美地融入黑暗,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冷静而警惕的光芒。
他并未直接前往码头寻找“老鱼头”。谨慎已经刻入他的骨髓。他先是绕着码头区外围,如同耐心的猎手,仔细探查着环境。
码头的戒备确实森严。穿着监察殿灰袍的卫士三人一队,提着特制的、可驱散部分浓雾的“明光灯”,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动静。几处关键路口,还设有临时的岗哨,有气息明显达到炼气后期的黑袍执事坐镇。所有进出码头的船只、车辆、人员,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核对身份文书和货物清单。
“明面上的路子,果然走不通。”李奕辰潜伏在一处废弃仓库的阴影中,观察了片刻,心中了然。三大商会的货船区域,盘查相对宽松一些,但守卫依然严密,且有商会自己的护卫来回巡视。想要混上船,难如登。
他记下巡逻队伍的间隔时间和路线,开始向“老鱼头”可能出没的区域移动。根据“包打听”的描述,“老鱼头”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干瘦、左脸有道疤、嗜酒如命的老油子,常年在码头“醉翁居”酒馆附近厮混,替金蟾商会处理些见不得光的杂事,也兼做掮客,从中捞取油水。
“醉翁居”是码头区一家有名的低档酒馆,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此时虽已夜深,但酒馆里依旧传出喧闹的划拳声、叫骂声和劣质酒水的味道。
李奕辰没有进去,而是选择在对街一处堆放废弃渔网的角落阴影里潜伏下来。这里视野不错,既能观察“醉翁居”门口,又能兼顾附近几条巷的动静。他将神识悄然蔓延开,如同无形的触角,心地过滤着周围的声响和气息。
等待是枯燥的,但他有足够的耐心。时间一点点流逝,酒馆里的喧嚣渐渐低落,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醉话和鼾声。巡逻的卫队过去了几批,浓雾似乎更重了,连“醉翁居”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
就在李奕辰以为今夜不会有收获,准备先行撤离时,酒馆那扇油腻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趔趄着走了出来。
此人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褂,头发稀疏油腻,在脑后扎成一个髻。左脸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眼角斜拉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满面通红,喷着浓烈的酒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俚俗调,正是“包打听”描述的模样——老鱼头。
老鱼头似乎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但一双眼睛在醉意朦胧下,却依旧时不时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解开裤带,对着墙角淅淅沥沥地方便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呸!什么玩意儿!三坛‘烧刀子’就想打发老子?当老子是要饭的?要不是看在……嗝……看在那点灵石的份上……”
方便完,他系好裤带,摇摇晃晃地朝着码头深处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巷走去。
李奕辰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利用雾气和阴影完美地隐藏着自己。他神识锁定前方那个蹒跚的身影,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牵
老鱼头对这片区域显然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那些阴暗、脏乱、无人巡逻的道走。最后,他来到一处靠近码头边缘、用破旧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简陋窝棚前。窝棚歪歪斜斜,似乎一阵海风就能吹倒,门口挂着一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老鱼头掀开布帘钻了进去,片刻后,窝棚里亮起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隐约传来翻找东西和低声咒骂的声音。
李奕辰没有靠近,依旧隐藏在数十步外一堆废弃木桶的阴影中,静静等待,同时将神识感知提升到极致,探查着窝棚内外的动静。
窝棚里,老鱼头似乎在数着什么,发出叮当的轻响,应该是灵石。过了一会儿,灯灭了,传来粗重的鼾声。这家伙似乎睡着了。
但李奕辰没有动。他耐心地等待着。果然,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鼾声停了。窝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布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老鱼头那颗干瘦的脑袋探了出来,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还有半分醉意?
确认无人后,老鱼头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钻出窝棚,动作轻快得与之前的醉态判若两人。他贴着窝棚的阴影,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岛屿更偏僻的西南角潜行而去。
“果然有鬼。”李奕辰眼神一凝,悄然跟上。这老鱼头如此鬼祟,看来所谓的“灰货船”名额,恐怕水很深。
两人前一后,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很快离开了码头区域,进入梁屿西南部一片荒废的棚户区。这里房屋低矮破败,大多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死水的臭味,是雾礁岛最阴暗混乱的角落,连巡逻队都很少踏足。
老鱼头对这里似乎也很熟,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倒塌的废墟,来到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看起来像是废弃地窖的入口前。他再次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迅速掀开地窖口虚掩的、覆满苔藓的木板,矮身钻了进去。
李奕辰伏在数十丈外一堵断墙后,眉头微皱。这地窖入口狭窄,内部情况不明,贸然跟进风险太大。他略一沉吟,从玄阴戒中取出一张新近绘制、品相最好、勉强算是成功的“清音符”(一种可短暂增强听力、捕捉远处细微声响的低阶符箓),轻轻激发,贴在自己耳后。
符箓化作微光融入,李奕辰的听力瞬间被放大、增强。他凝神细听,地窖内隐约传来对话声,但因为距离和土层阻隔,十分模糊。
“……货……齐了……”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
“放心……后晚……子时……老地方……”这是老鱼头刻意压低的声音。
“……灵石……再加三成……风险太大……”另一个尖锐的声音。
“不行!好的价!刘管事那边……”老鱼头的声音似乎急了。
“刘扒皮?哼,他算什么东西!这次风声紧,碧波城的大人物快到了,监察殿那帮鹰犬鼻子灵得很!不加价,这生意没法做!”尖锐的声音带着威胁。
“你!……好,好!加两成!不能再多了!否则老子找别人!”老鱼头的声音带着恼怒和妥协。
“成交!记住,后晚子时,三号旧船坞,过期不候!”尖锐声音道。
“……人……也要上船……那个……”老鱼头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人?哼,规矩你懂,出了事自己兜着!别怪我没提醒你,最近查得严,船上要是混进不该进的人……”尖锐声音冷笑。
“放心,规矩我懂!都是‘干净’的货色,就是想去外海碰碰运气……”老鱼头连忙保证。
之后,又传来一些模糊的交谈和物品交接的轻微声响,似乎是灵石和某种东西。很快,地窖口木板再次被掀开,老鱼头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匆匆朝着来路返回。
李奕辰没有继续跟踪老鱼头,他的目标已经达到。后子夜,三号旧船坞,金蟾商会的“灰货船”……听起来像是一趟走私兼偷渡的非法航程,风险极大,但确实是离开雾礁岛的机会。老鱼头似乎还在替人安排偷渡,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就在他准备悄悄撤离,返回棺材铺时,心中警兆突生!
一股微弱但冰冷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如同无形的寒风掠过,带着监察殿修士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探查意味。虽然这神识只是粗略扫过,且距离尚远,但李奕辰瞬间寒毛倒竖!
是监察殿的巡逻执事!而且至少是炼气后期!他们怎么会突然搜查这片荒废区域?是针对老鱼头的交易,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李奕辰立刻将玄阴敛息术催发到极致,雾隐令的效果也提升到最大,整个人如同瞬间蒸发,气息、心跳、体温都降至最低,与周围潮湿阴冷的断壁残垣、腐烂垃圾几乎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只有神识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对外界的感知。
“沙沙……”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止一人。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头儿,这片鬼地方,真会有可疑人物藏身?”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闭嘴!仔细搜!殿里有令,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特别是气息阴寒、行踪诡秘者!老瘸头棺材铺那边已经有人去查了,这边也不能漏!”另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方才那股神识的主人。
棺材铺!李奕辰心中一沉。监察殿果然查到了那里!幸亏自己今夜外出,否则……
“是!”年轻修士应道,脚步声和神识探查开始向这边靠近。
李奕辰的心跳微微加快,但神识依旧冰冷沉静。他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默默计算着对方的距离、速度和可能的探查路线。玄阴刺的法诀已在体内悄然运转,丝丝阴寒灵力在指尖凝聚,蓄势待发。玄阴剑也在玄阴戒中微微颤动,随时可以祭出。但他更希望,能不发生冲突,悄然退走。
两名身着监察殿灰袍的修士,一前一后,提着“明光灯”,谨慎地搜索过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炼气八层修为,目光锐利。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修士,约莫炼气五层,显得有些紧张。
“头儿,前面好像是个废弃的地窖。”年轻修士指着老鱼头刚才进入的那个入口。
中年执事目光一凝,神识仔细扫过地窖入口,又看了看周围凌乱的脚印(主要是老鱼头的),沉声道:“进去看看!心点!”
年轻修士吞了口唾沫,拔出腰间长剑,挑开虚掩的木板,明光灯的光芒射入地窖。中年执事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
机会!
就在两人进入地窖、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李奕辰动了!他没有选择从原路退回,那里过于空旷。他如同真正的鬼魅,贴着地面,以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向着与码头、也与棺材铺相反的方向——岛屿最西南侧、那片乱石嶙峋、直接濒临悬崖峭壁的荒芜地带疾掠而去!那里地形复杂,绝少人迹,是摆脱追踪的绝佳路线。
他将阴魂遁的身法奥义融入普通的提纵术,速度陡增,却几乎无声无息,只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极淡、且很快被雾气掩盖的水痕。
就在他掠出百丈,即将没入一片礁石区时,身后废弃地窖方向,猛地传来那中年执事一声怒喝:“什么人?!站住!”
显然,地窖内残留的痕迹(或许还有老鱼头交易留下的蛛丝马迹)让他们意识到刚刚有人在此,而李奕辰虽然隐匿功夫撩,但急速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和灵力波动,还是被那炼气八层的执事隐约察觉到了!
紧接着,一道明亮的焰火信号尖啸着冲上浓雾笼罩的夜空,砰然炸开,化作一个醒目的监察殿标记!这是求援和示警信号!
“被发现了!”李奕辰心中一凛,速度再增!他不顾灵力消耗,将身法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嶙峋的礁石间穿梭,向着悬崖方向狂奔。只要跳下悬崖,潜入大海,借着夜色和浓雾,便有极大机会脱身!
身后传来急促的破风声和呼喝,那中年执事已经冲出地窖,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急速追来!炼气八层的修为全开,速度极快,双方的距离在缓慢拉近!那年轻修士也跟了上来,但速度慢了不少。
“前方贼子!停下受审!否则格杀勿论!”中年执事的厉喝在夜雾中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同时,他手一扬,一道赤红色的火蛇符激射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息,朝着李奕辰的背影轰来!
李奕辰头也不回,神识早已锁定身后。就在火蛇即将临身的刹那,他身形诡异地向左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火蛇的轰击。火蛇撞在前方的礁石上,轰然炸开,碎石飞溅。
借着爆炸的气浪和四散的烟尘,李奕辰速度更快,几个起落,已冲到悬崖边缘!下方,是漆黑如墨、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拍打崖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拦住他!”中年执事怒吼,又是一道金光闪闪的“锐金剑气符”激射而来,直取李奕辰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前有悬崖大海,后有夺命符箓!李奕辰眼中厉色一闪,就在剑气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跃,不是跳下悬崖,而是足尖在悬崖边缘一块凸出的礁石上重重一蹬,身形借力向后倒翻,如同鹞子翻身,险之又险地从金色剑气上方掠过!同时,他反手一挥,一直暗扣在掌心的、那张刚刚绘制成功的“冰锥符”瞬间激发!
“咻咻咻!”数道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锥凭空凝聚,并非射向追兵,而是射向中年执事前方和侧方的地面!
“噗噗噗!”冰锥炸裂,寒气弥漫,瞬间在潮湿的礁石地面上凝结出一层滑溜的冰面!中年执事追得太急,猝不及防,一脚踩上冰面,身形顿时一个趔趄,虽然立刻稳住,但追击之势不由得一缓。
就这刹那的耽搁,李奕辰已如同大鸟般,向着悬崖下的茫茫大海,纵身跃下!身影迅速被浓雾和黑暗吞噬。
“可恶!”中年执事冲到悬崖边,只见下方海浪汹涌,雾气弥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脸色铁青,神识全力向下扫去,却只感受到混乱的海流和浓重的水汽,那跳崖之饶气息,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高明的敛息术!好快的反应!”中年执事心中惊疑不定。对方修为似乎不高,但这隐匿逃遁的本事,却堪称一流。而且,最后那手冰锥符用得极为刁钻老辣,绝非寻常散修能为。
“头儿,追丢了?”年轻修士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看着下方漆黑的海面,心有余悸。
中年执事脸色阴沉,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传讯符,快速了几句,然后捏碎。他望着悬崖下翻涌的雾海,眼神闪烁。
“此人……必须上报!其隐匿之法,与殿内要求重点留意的‘阴寒诡秘’特征,颇有几分相似!”
夜雾更浓,海浪滔。悬崖之上,只留下监察殿修士不甘的怒吼和海风凄厉的呜咽。而跳入海中的李奕辰,早已如同游鱼般,在玄阴敛息术的遮掩下,借着冰冷的海水和浓雾,向着远离码头、远离棺材铺的另一个方向,悄然潜去。
今夜之行,虽探得了“灰货船”的消息,却也暴露了行迹,引起了监察殿更深的注意。棺材铺,是不能再回去了。
计划,必须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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