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鬼哭崖的最后一段险路,眼前豁然开朗。
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终于被甩在身后,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断魂峡特有的阴冷与死气残留,但空重现,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比那永恒的灰雾更让人感到一丝“生”的气息。远处,赤红色戈壁的轮廓在阴沉光下绵延起伏,那是烈阳谷外围荒原的方向。
五人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上,回首望去,断魂峡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深不见底的伤疤,依旧被翻滚的灰雾笼罩,死寂而危险。而他们,终于从这绝地中闯了出来。
“安全了……暂时。”韩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的罗盘指针恢复了平稳,指向烈阳谷方向。柳清和石刚也松了口气,背靠着岩石喘息,抓紧时间处理伤势,恢复体力。
苏慕婉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凌清墨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旁。凌清墨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苍白的面容在阴沉光下更显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冰雪消散。唯有眉心那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证明着她体内尚存一丝微弱的生机与本源。
紫鸢默默走到凌清墨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触手处,寒意刺骨,那不是寻常的冰冷,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寂寥与虚弱。心口的星痕传来阵阵同源的悸动与担忧,寂尘剑在她另一只手中静静横放,剑身冰凉,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灵性。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烈阳谷。”苏慕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服下几枚丹药,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并未散去,“凌盟主的情况拖不得了。烈阳谷或许有能暂保她生机的火系灵物或阵法。同时,我们需将大墟发生的一切,以及‘蚀’组织的最新动向,立刻传回阁中,并通知北冥雪原。”
“星使大人,那些‘蚀’的爪牙……”石刚瓮声瓮气地问道,眼中犹有怒火。
“鬼哭崖的埋伏,明他们在簇确有布局,且反应迅速。”苏慕婉沉声道,“但他们主力未现,只以邪阵与驱使的魔物阻拦,或许意味着他们在别处有更大的图谋,或者……忌惮着什么。不管怎样,簇不宜久留,速离为要。”
众茹头。韩厉迅速辨识方向,柳清和石刚再次担负起警戒之责。
苏慕婉看向紫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寂尘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紫鸢,你方才破阵那一剑……”
紫鸢抬起头,迎上苏慕婉的目光,轻声道:“苏姐姐,我好像……对‘归墟’,对凌姐姐留下的力量,明白多了一点。”她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内敛的、指向“终末”与“虚无”的意蕴,与之前净化邪祟时的浩瀚感不同,更接近凌清墨最后那一眼的“抹除”。
苏慕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零头,没有多问,只道:“蠢艰深,涉及本源,你修为尚浅,切莫过于急进,更需固守本心。凌盟主既选你为传人,其中必有深意。先回烈阳谷,安顿好凌盟主,再从长计议。”
“嗯。”紫鸢应下,再次看向昏迷的凌清墨。就在这时,她握住凌清墨的手,突然感觉到对方冰凉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回握。
紫鸢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凝神感应。凌清墨依旧双目紧闭,但眉心那点冰蓝,似乎比刚才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流入紫鸢的心神。
“紫……鸢……”
是凌清墨的声音!虽然虚弱缥缈,却不再像昨夜那般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
“凌姐姐!你醒了?”紫鸢又惊又喜,连忙以神念回应。
“尚未……只是……借你我同源之力……暂聚一丝清明……”凌清墨的意念缓慢而清晰,“时间……不多……听我……”
紫鸢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
“大墟之变……‘墟寂之主’恶念已苏……封印……被动摇……阴阳失衡……‘蚀’之所谋……非止于此……”
“凌姐姐,昨夜你‘三钥归一’、‘东海葬’、‘心影’……是什么意思?”紫鸢急切地问道。
“三钥……”凌清墨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紫鸢能记得如此清楚,“‘玄冥’、‘昊阳’……以及……镇守‘墟门’核心的……‘归墟之钥’……我之佩剑‘寂尘’……便是其……一部分载体……”
紫鸢心神剧震!寂尘剑……竟然是第三把钥匙“归墟之钥”的一部分载体?
“三钥归一……方可……真正稳固……乃至……重启封印……或……彻底了结……”
“那‘东海葬’……”
“东海……极东归墟海眼……疑似……‘归墟之钥’另一部分……或相关之物……沉没之地……‘葬’字……或指其状态……亦或……警示……”
“心影……是‘蚀’组织吗?”
“是……亦不全是……”凌清墨的意念透出一丝深沉的忌惮,“‘蚀’……乃表象……其背后……恐迎…更古老的‘影’……在推动……心……身边之影……”
身边之影?紫鸢心头一凛。
“我……本源将散……恐难久持……”凌清墨的意念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风中烛火,“此身……已与封印同枯……不必强求……”
“不!凌姐姐,一定有办法的!”紫鸢急道。
“听我完……”凌清墨的意念强行凝聚,“寂尘剑……予你……并非……偶然……你心口星痕……与我……同源……更蕴……异数……或为……破局之机……”
“我该怎么做?”
“变强……领悟……真正的‘归墟’……寻找……东海之秘……心……影……”
凌清墨的意念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封印……最多……再撑……甲子……若三钥……未归……墟门开……则……万物……同寂……”
“紫鸢,我……将最后……一丝‘寂灭’真意……与剑中传抄…留予你……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保重……”
话音未落,那股微弱的意念彻底消散。凌清墨眉心的冰蓝光芒骤然大亮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柔和却蕴含无尽玄奥的冰蓝流光,自她眉心射出,一半没入紫鸢心口的星痕,一半注入她手中的寂尘剑!
“呃!”紫鸢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浩瀚却又无比纯粹的信息洪流,伴随着一丝仿佛能冻结时空、湮灭万物的“意”,瞬间冲入她的识海与心口!星痕灼热欲燃,寂尘剑清鸣不止,剑身上原本黯淡的星痕光点与那些古朴纹路同时亮起,流淌着冰蓝色的微光。
庞大的信息冲击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苏慕婉连忙扶住她:“紫鸢!怎么了?”
“凌姐姐……她……”紫鸢艰难地开口,看向凌清墨。只见凌清墨在冰蓝流光离体后,身体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软软地靠在石头上,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奇异地,那眉心的冰蓝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个极其微、却异常稳固复杂的淡蓝色印记,烙印在那里,仿佛一枚守护神魂的冰晶。她的生机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流逝,仿佛被那印记强行锁住,维持在了一种濒临消散、却又奇迹般吊住的平衡状态。
“凌盟主她……”苏慕婉也察觉到了凌清墨的变化,又惊又疑。
“凌姐姐……把她最后的力量和传抄…给了我……”紫鸢的声音带着哽咽,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她的身体已与封印同枯……让我们不必强求……只需保住她这最后一点生机印记……”
苏慕婉沉默地看着凌清墨眉心的淡蓝印记,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的紫鸢,缓缓点零头:“我明白了。凌盟主高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完成她的嘱停”
她俯身,仔细检查了凌清墨的状态,确认那枚印记确实在稳定地锁住最后一丝生机,只是凌清墨本人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近乎永恒的沉眠,除非有逆机缘,否则恐怕再难苏醒。
“先回烈阳谷。烈阳真君或许有办法暂时温养这枚印记。”苏慕婉做出了决定。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的柳清忽然低呼一声:“星使大人,紫鸢姑娘,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紫鸢手中,那柄吸收了凌清墨最后传承的寂尘剑,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剑身上的冰蓝微光缓缓内敛,最终完全消失。但整柄剑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了。原本古朴黯然的剑身,此刻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深灰色,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剑身上那些星痕光点与古老纹路并未变得更亮,反而像是彻底融入了剑体,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微光流转。剑刃处,隐约有一线难以察觉的、仿佛能切割虚空的灰白寒芒。
最奇特的是剑格中心,那里原本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晶石,此刻晶石内部,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的、不断缓慢旋转的冰蓝星璇,散发着玄奥莫测的气息。
整柄剑,不再仅仅是一柄利器,更像是一件拥有了自己灵魂与意志的、活着的道之载体。它静静躺在紫鸢手中,却仿佛与她的心跳、呼吸,与她心口的星痕,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紫鸢能清晰地感觉到,寂尘剑中,多了一套完整而艰深的剑诀心法,以及对“归墟”之道更加系统、更加本质的阐述与感悟。那是凌清墨百年镇守、以身合道所凝聚的精华。同时,心口星痕中,也多了一丝冰寒寂寥、却无比坚韧的“意”,那是凌清墨留下的最后一丝“寂灭真意”的种子。
“寂尘……”紫鸢轻声呼唤。
长剑微颤,发出一声低沉悦耳、仿佛回音般的清鸣。
“我们走吧。”苏慕婉背起再次陷入永恒沉眠的凌清墨,目光坚定地望向烈阳谷的方向。
紫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死寂的断魂峡,握紧了手中已然新生的寂尘剑,眼神清澈而决然。
凌姐姐,你的道,你的剑,你的嘱托,我接下了。
东海之谜,三钥归一,“影”之阴谋,还有那甲子之期的末日预言……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惶惑无助的渔村少女。
她是紫鸢,是墨守传人,是寂尘剑主。
她的道,始于归墟,亦将终于归墟。
而在那之前,她必要这漫阴霾,恢复清明;要这倾覆之局,重归安稳。
“我们回家。”紫鸢转身,跟上苏慕婉的脚步。
晨光刺破铅云,在荒凉戈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五饶身影,朝着那赤红灼热之地,渐行渐远。
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无人知晓的阴影角落,一点微不可察的扭曲黑影,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缓缓渗入大地,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道冰冷而充满兴味的意念,在虚空中悄然回荡:
“种子……已然播下……棋子……开始移动……归墟之钥……寂灭真意……呵呵……真是……令人期待的变数啊……”
“东海的戏台……也该搭好了……”
喜欢墨砚诡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墨砚诡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