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其他几名参谋副官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没有人上前劝阻,甚至不敢与山本的目光相接。他们如同泥塑般钉在原地,只有喉结滚动和额角冷汗暴露着内心的恐惧。
墙上那台老式收音机仍不识时务地、失真地播放着东京电台的晨间新闻——甜美女声正在播报“皇军在华北战线稳步推进,共荣圈建设日新月异”,与这间弥漫着暴力、恐惧与绝望的指挥所形成荒诞而残酷的对照。
不知过了多久,山本终于停下脚。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领口。暴怒后的虚脱感如潮水涌来,令他双腿一软,踉跄后退,一屁股重重砸进那张破旧的木椅。
地上,山田参谋如同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野狗。他满脸是血——鼻血、嘴角破裂的血、额头撞在弹药箱时磕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和灰尘,将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涂抹得面目全非。军服上印满凌乱的靴印,肋部每呼吸一次都传来钻心的刺痛——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呻吟。只是趴在地上,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嗫嚅:
“少佐阁下……卑职……卑职只是……”
“哼。”山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军用手帕擦拭手背上的血渍——也不知是山田的还是自己因用力过猛而震裂虎口渗出的,“山田,你还打算在地上装死到什么时候?”
他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一掷,轻飘飘的布料落在山田颤抖的手指旁。
“要是山田君真的这么想为皇陛下尽忠,”山本的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权寒,“我可以亲自担任你的介错人。剖腹还是切腹,随你挑。”
山田浑身剧烈一颤。他拼命摇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跪伏在地:
“卑职不敢……少佐阁下恕罪!卑职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肿胀的眼睑努力睁大,试图从那张变形的脸上挤出忠诚与惶恐交织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狼狈、更加可怜。
山本冷冷俯视着他,如同俯瞰一只濒死的蝼蚁。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与疲惫:
“行了。我没空听你狡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堆已变成废铁的火炮残骸方向移开,转向墙上那幅被茶水浸染、已显斑驳的阵地防御图。
“现在,我命令你——”
山田浑身一凛,竭力挺直腰板——每动一下都牵动浑身伤处,疼得他眼眶发酸,冷汗涔涔。
“立即去前沿,接管第三中队的防线。”山本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某个被红笔圈出的高地棱线,“支那军的炮击延伸后,步兵突击随时会开始。第三中队长昨日阵亡,副中队长还在野战医院昏迷。你去接手指挥。”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冷如磨砂刀锋:
“给我守住。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阵地。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支那人突破这道防线。听明白了吗?”
山田的脸上闪过一抹绝望的灰色。
他太清楚了。所谓“接管指挥”,不过是去填那个必死的坑。前沿阵地刚刚经历两轮毁灭性炮火覆盖,工事损毁七成,兵员伤亡过半,士气早已崩碎成渣。而他——一个浑身是伤、连弯腰都剧痛难忍的参谋军官——拿什么去“守住”?
但他更清楚,拒绝意味着什么。
“……嗨依!”
山田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肮脏的水泥地面。声音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沙哑,艰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效忠,也是告别。
他艰难地爬起身。撑地、跪起、扶膝、直立——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承受千钧重压,肋骨断茬随着呼吸相互摩擦,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向山本鞠了一躬——腰弯得极浅,不是不敬,是真的弯不下去了。
随即转身,踉跄着向指挥部门口走去。
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山田。”
他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联队部的援军正在路上。”山本的声音罕见的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启齿的字眼,“如果……如果实在守不住……至少给我顶住四个时。”
山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头,随即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消失在弥漫着硝烟与尘埃的惨白晨光郑
指挥室外,炮声依旧如闷雷般滚滚不息,震动着每一寸空气、每一寸濒临破碎的土地。空气中满是硫磺与焦土的呛人气味。
远处地平线上,周家军的步兵突击阵型已然展开。钢铁的洪流,正朝着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阵地,稳步推进。
山田站在门外的战壕边,望着那一片沉默而坚定的钢青色浪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入伍前,在九州乡下的老家,每年夏都能看到海平面上压来的积雨云。
一模一样的气势。一模一样的不可阻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满是靴印、血迹斑斑的军服,又摸了摸肿胀到几乎睁不开的左眼,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四个时……”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又一发近失弹的爆炸彻底吞没,“拿什么顶四个时呢……”
山田参谋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躯,踉跄着走出指挥部。每一步都牵动肋间断裂的骨茬,疼得他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瘫软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防寒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指挥部内昏黄的灯光,将他彻底抛进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的炼狱。
指挥部内,山本少佐如同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僵坐在破旧的木椅上。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墙上那幅被茶水浸染的地图上,落在那条代表着防线的红色弧线上——那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屏障,如今却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戳破的纸。
重炮没了。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钢钉,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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