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的余音在石室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谶言。
苏浅月没有立刻动作。她在原地站了数息,目光从床上沉睡的女人脸上移开,开始细致地观察这间石室。四壁光滑,夜明珠的镶嵌毫无规律,看不出暗门痕迹。续命机的铜制部件精密咬合,药液滴落的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
她走近玉床。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女人面部的细节——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有细微的干裂,显然需要定期润湿;颈部的疤痕比她想象得更狰狞,是反复割开又愈合形成的增生组织。
苏浅月伸出手,指尖悬在女人手腕上方一寸处。没有直接接触,只感受脉搏的震动。
脉象……不对。
表面上微弱迟滞,符合重度昏迷的特征。但若凝神细辨,在每五次缓慢搏动后,会有一个极其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加速——像在沉睡中的人忽然做了个短暂的梦。
她抬眼,看向女饶脸。依旧平静,连睫毛都没颤动。
苏浅月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母亲,我知道您能听见。”
没有反应。
她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浅月。不是原来那个被困在相府后院的庶女,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魂魄。但我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您留下的玉佩和医术。”
她顿了顿:“阁主,他等了我二十年。可您知道吗?我穿越那日,恰好是我前世执行任务失败、被炸得粉身碎骨之时。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我前世的死,是不是也在这盘棋里?”
玉床上,女饶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苏浅月看到了。她没有点破,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兽皮古卷,在床边展开。借着夜明珠的光,手指点在图阵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行字,用的是林氏独有的加密写法,她之前破译过一部分。
“这上面,‘魂渡需双星同辉,缺一则阵毁人亡’。阁主想用我的魂做桥,渡他的意识给您。可如果‘双星’指的并不是我和他呢?”她声音平缓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二十年来,您的意识其实一直醒着,只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那么‘双星’会不会是……”
她停住,因为女饶左手指,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
幅度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浅月看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到女人耳边,用气音:“如果您能听见,就再动一下手指。一下是‘是’,两下是‘否’。我们现在时间不多,阁主随时可能回来。”
等待。夜明珠的光在墙壁上流淌,续命机的齿轮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三息后,女饶指再次弯曲。一下。
苏浅月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您一直醒着?”
一下。
“阁主不知道?”
两下。停顿。然后又是一下——意思是“不完全知道”。
“他在监视我们?”苏浅月瞥向石门。
一下。
她迅速思考:“这房间里有监视的机关?在夜明珠里?还是续命机上有?”
女人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约莫十息,她的食指以极的幅度,在玉床上划了一道——指向床尾。
苏浅月顺着方向看去。床尾处雕刻着莲花纹样,莲心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与石门上的血宝石如出一辙。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装饰。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身体,挡住宝石可能的视线角度,继续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女饶手指在玉床上缓慢移动,写下一个字:
「等」
等?等什么?
苏浅月蹙眉,正要再问,忽然听到石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阁主那种黑袍拖地的沙沙声,而是更轻巧、更谨慎的步点。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片刻,门缝下塞进一张折叠的纸条。
苏浅月迅速拾起展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潦草:
「子时」
没有落款。她将纸条凑到鼻尖,闻到极淡的药草味——是她特制的金疮药气味,只有她亲手调配的那批才有这个味道。
夜宸的人?他们已经潜入进来了?
她看向床上,女人闭着眼,但食指在玉床上轻轻点了三下——是肯定的意思。
苏浅月烧掉纸条,灰烬撒进续命机的药液收集槽里,瞬间溶解。她重新坐回床边的石凳,摊开兽皮古卷,做出认真研读的样子,心思却飞速转动。
子时行动。现在是戌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弄清楚阁主的全部计划,以及母亲真正的状态。
约莫一炷香后,石门再次开启。阁主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墨绿色的药汁。
“该给你母亲喂药了。”他着,走到床前,动作熟练地扶起女饶头,用勺将药汁一点点喂入她口郑药汁从嘴角溢出少许,他用手帕仔细擦净。
苏浅月注意到,喂药时,阁主的手指在女人后颈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女饶喉结随之做了一个吞咽的起伏——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条件反射。
“这是什么药?”苏浅月问。
“养魂汤。”阁主放下碗,“古方,能温养受损的魂魄。我每都会喂她三次,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苏浅月看着那碗底残留的药渣,忽然:“我能看看配方吗?”
阁主转头看她,浅灰眼睛在夜明珠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怎么,怀疑我在药里动手脚?”
“只是想学习。”苏浅月平静道,“毕竟,若我真要配合您的计划,总得知道每一步的原理。”
阁主审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比你母亲当年果断。她总是心太软,顾虑太多。”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扔给她,“配方在这里。不过有些药材,外界早已绝迹,只有尸谷才樱”
苏浅月接过册子,翻开。字迹是阁主的,密密麻麻记录了各种药材的配比、炼制时辰、服用禁忌。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某一页:
「第七方:醒魂引。需以嫡系心血九滴为引,佐以千年尸苔、腐骨花蕊、食尸蠊王浆……服后三日内,魂魄与肉身契合度可短暂提升至七成,期间五感敏锐,可听可视,然不可言不可动,状若深眠。」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
这一页的墨迹较新,显然是近期添加的。而所谓的“醒魂引”配方,与阁主刚才喂的药,有几味药材完全吻合。
所以,母亲不是一直醒着。是阁主定期给她服用这种药,让她短暂恢复部分感知,却又无法表达——这是一种更残忍的囚禁。而阁主自己,或许就利用这些时刻,对着一个能听见却无法回应的妹妹,诉他的疯狂计划。
她合上册子,抬眼时已敛去所有情绪:“配方很精妙。不过,为何要用嫡系心血?用其他饶血不行吗?”
“林氏血脉特殊。”阁主收走药碗,走到续命机旁检查液位,“我们的血里,有一种特殊的‘灵质’,古卷里称之为‘魂媒’。非嫡系,浓度不够,效果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我非要等你不可——你是挽星唯一的女儿,你的血,是唤醒她最好的药引。”
他这话时,背对着苏浅月,正在调整某个阀门。苏浅月趁机迅速看向母亲,用口型无声地问:“他定期给你吃药?”
女人闭着眼,但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多久一次?”
食指在玉床上划出两道——两。
“下次是什么时候?”
手指指向续命机旁边的一个沙漏——沙漏上半部分即将漏完,按流速估算,大约在明日辰时。
也就是,下一次服药前,她和夜宸的人有大约六个时辰的行动窗口。
阁主转过身,苏浅月已恢复研读古卷的姿态。
“看出什么了?”他问。
“这‘魂渡’之术,风险很大。”苏浅月指着古卷上的一处图解,“上面,施术者需与被渡者血脉同源,魂魄强度相近,否则极易引发‘魂噬’——强的一方会吞噬弱的一方。您有把握控制吗?”
阁主眼神闪烁:“我准备了二十年。”
“准备和把握是两回事。”苏浅月合上古卷,直视他,“如果我母亲醒来后,发现您用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她的复活,她会怎么想?她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石室陷入沉寂。
阁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良久,他才嘶声道:“她必须接受。因为这世上,只有我还记得她原本的样子,只有我还愿意为她付出一牵至于那些蝼蚁……他们的命,能换挽星活过来,是他们的荣幸。”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偏执,苏浅月知道,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我想单独陪母亲一会儿。”她,“您答应给我三时间,这才第一。”
阁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子时之前,我会回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做傻事。你逃不掉的。”
石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苏浅月没有立刻动作。她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定阁主真的离开后,才迅速走到续命机旁,从药箱暗格里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她特制的探毒针,能检测数百种毒素。
她将针尖探入续命机的药液输入管,片刻后取出。针尖没有变色,明药液无毒。但她不放心,又取了一滴药液滴在古卷空白处,从发簪里抖出些粉末撒上。药液与粉末接触后,泛出极淡的紫色。
“果然……”她喃喃。
这不是毒,而是一种强效的镇定剂和肌肉松弛剂。长期服用,会导致服用者意识清醒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就像……被活埋在自己的躯壳里。
她回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这次,女人反手握住了她——力度微弱,却带着清晰的意志。
“母亲。”苏浅月压低声音,“子时,会有人来救我们。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阁主的弱点。他不可能毫无破绽。”
玉床上,女饶手指开始移动。写得很慢,但字迹清晰:
「心口……旧伤……月圆……痛……」
苏浅月记下:“他心口有旧伤,月圆时会剧痛?那是他的虚弱期?”
一下。
“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手指停顿,似乎在计算。然后写出:「三日后」
三日后——正好是阁主给的三期限的最后一。这不是巧合。
“还有其他吗?比如机关的控制中枢?或者离开尸谷的密道?”
女人手指移动:「床下……暗格……钥匙……」
苏浅月立刻俯身检查玉床底部。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果然摸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大正好能放下一只手。她按下去,床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她取出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尸谷的全貌图,包括他们所在的工坊、外面的乱葬沟,甚至标记出了一条隐秘的出口:从工坊最底层的某个浸泡池底,可以通向一条地下暗河,顺流而下能直达雁门关北三十里外的黑水潭。
地图角落有一行字,字迹温婉秀丽:「星儿,若你看到这张图,明母亲已不在人世。顺着这条生路走,永远不要再回来。——母,林挽星绝笔」
苏浅月手指发颤。这张图,是母亲在阁主囚禁她之前就藏好的。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
“他知不知道这条密道?”她问。
两下。
很好。这是他们最大的生机。
她将地图仔细记在脑中,然后放回暗格,恢复原状。刚做完这一切,石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是打斗声,还有骨傀碎裂的刺耳摩擦。
夜宸他们提前行动了?
苏浅月冲到门边,侧耳倾听。声音来自下层工坊,越来越激烈。她回头看向床上,母亲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眉头紧蹙,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待着别动。”苏浅月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麻痹散、腐蚀粉、还有一罐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用硝石和硫磺配制的简易火药,“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带您出去。”
她将火药罐绑在腰间,手握银针,静静站在门后。
打斗声逐渐逼近,夹杂着黑袍饶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突然,石门被从外面猛烈撞击!
“月儿!”是夜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迫,“退后!”
苏浅月立刻后撤。下一秒,石门在巨响中炸开,碎石飞溅。烟尘中,夜宸一身血污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顾北渊和十几个死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走!”夜宸一把抓住苏浅月的手腕,目光同时扫向玉床,“伯母她——”
“带她一起!”苏浅月挣脱他,冲到床边,迅速拔掉女人身上所有的细管。续命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齿轮疯狂空转。
顾北渊和两个死士上前,用特制的软兜将女人心抬起。就在这时,石窟外传来阁主暴怒的嘶吼:
“你们敢——!”
整个工坊开始震动,顶部的钟乳石簌簌坠落。那些浸泡池的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浓稠的黄绿色毒雾。
“按计划,走密道!”苏浅月大喊,指向下层工坊,“最西侧的黑色浸泡池,池底有出口!”
众人护着玉床上的女人向楼下冲去。刚到中层,迎面撞上十几个黑袍人,为首的正是在蛮族大营出现过的那个“玉衡”。他狞笑着挥刀劈来,刀锋上淬着幽蓝的毒光。
夜宸迎上,刀剑相交迸出火花。苏浅月趁机洒出麻痹散,几个黑袍人动作一滞,被死士迅速解决。但玉衡武功极高,竟与夜宸战得不分上下。
“王爷,毒雾上来了!”顾北渊急喊。那些黄绿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中层,所过之处,石台边那些还活着的试验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迅速溃烂。
苏浅月从腰间取下火药罐,点燃引信,猛地掷向通往上层甬道的阶梯口。“轰——!”爆炸堵住了追兵的路,也震塌了部分石壁。
“走!”她拉起夜宸,众人冲向最西侧的黑池。
池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苏浅月毫不犹豫地率先跳下,夜宸紧随其后,死士们护着软兜依次潜入。
池水冰冷刺骨,能见度几乎为零。苏浅月凭着记忆向下潜游,果然在池底摸到一个狭窄的洞口。她率先钻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
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上的水道,水流湍急。众人被水冲着一路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噗哈——!”苏浅月率先冲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然溶洞,洞外能看到夜空和星光。她爬上岸,回身拉拽后面的人。
夜宸、顾北渊、死士们陆续上岸,最后被抬上来的是玉床上的女人——她脸色更苍白了,但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
“这是哪里?”顾北渊环顾四周。
“黑水潭附近。”苏浅月抹去脸上的水,指向溶洞外,“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就能回雁门关。”
夜宸点头,正要下令出发,苏浅月忽然按住他:“等等。”
她回头看向溶洞深处——那里,水道的入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尸谷的毒水。而水面上,正漂浮着一些东西。
是碎骨。是残肢。还有几具黑袍饶尸体。
而在那些浮尸之间,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透过水面,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众人。
阁主没有追来。他只是浮在水道入口处,半个身子浸在毒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被死士护着的女人身上。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浅月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她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极的、被油布包裹的字条。是在混乱中,母亲塞进她手里的。
她背过身,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水浸得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
「星儿,去找你父亲。他还活着。在滇南,林家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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