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浸透了火谷外的原始丛林。
阿桑嬷嬷亲自送行至谷口三里处便停步——按苗疆规矩，非祭祀时节，巫医不得擅入圣地。她将一包新配的草药塞进苏浅月手中，低声道：“瘴气最毒处，含一片在舌下。熔岩桥滑，走中间，莫看下面。至于圣池……就看娲皇是否垂怜了。”
言罢，她将一支骨笛挂在苏浅月颈间：“若有性命之危，吹响它。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骨笛冰凉，刻着蛇纹。苏浅月郑重收好，与夜宸对视一眼，转身走向雾海。
随行只带了四名最精锐的暗卫，其余人皆留在谷外接应。顾北渊率三百轻骑驻扎在十里外的山坳，约定以红色烟花为号——见信号，即刻强攻。
越近谷口，雾气越浓。起初还能看见脚下枯枝败叶，渐渐便只剩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人影模糊。空气中那股甜腥气越来越重，夹杂着硫磺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痒。
“戴面巾。”夜宸下令。
众人取出浸过药汁的面巾蒙住口鼻。苏浅月额外给每人发了一枚“清心丸”含服，这是她根据阿桑嬷嬷的配方改良的，专克瘴气致幻之毒。
谷口隐在两道峭壁之间，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石壁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触手湿滑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人首蛇身，与苗寨供奉的娲皇神像相似，但更狰狞，蛇尾盘绕，手中长矛交叉，封锁了入口。
石像前站着四名苗疆武士。
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用朱砂绘着繁复图腾，腰间围着兽皮裙，手中握着长刀。见到来人，四把长刀同时举起，刀锋在雾气中泛着幽蓝的光。
“止步。”为首武士官话生硬，“圣地禁入。”
夜宸上前一步，亮出并蒂莲玉佩。
玉佩在浓雾中泛起温润白光，如同活过来一般。武士们脸色骤变，齐齐单膝跪地，长刀杵地，低头行礼。
“圣女信物……”为首武士声音发颤，“三十年未见此物了。”
“我们受阿桑嬷嬷指引，入谷求药。”夜宸收回玉佩，“请行个方便。”
武士们起身，交换了眼神。为首那壤：“持信物者可入，但只能进两人，且需卸下兵龋”
夜宸皱眉：“谷中凶险……”
“这是规矩。”武士毫不退让，“圣地不容刀兵亵渎。”
苏浅月按住夜宸的手，对武士道：“我们愿守规矩，但需带些防身之物——不是刀剑，是药材和绳索。”
武士想了想，点头：“可。”
最终决定，夜宸与苏浅月入谷，四名暗卫在谷口等候。两人卸下长剑，只背了药囊、绳索、火折子、醉蟒香，以及柳元庆给的地图和茶寮老板娘的信物。
“心。”暗卫首领压低声音，“若明日此时未归，我们便按计划行事。”
“放心。”夜宸拍拍他的肩。
穿过石像时，苏浅月感觉颈间骨笛微微发烫。她回头，看见阿桑嬷嬷站在远处山岗上，白发在雾中飘扬，如同一面的旗。
然后，雾气吞没了来路。
谷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参古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奇形怪状的蕨类植物，叶片巨大如伞，边缘呈锯齿状，渗出暗绿色的汁液。地面开始出现裂痕，有白色蒸汽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温度明显升高，不过走了百步，两人已汗湿衣背。
“这就是毒瘴林？”苏浅月观察四周。
“地图显示，瘴林有三里长。”夜宸展开羊皮地图，“按柳元庆的标记，瘴气最浓处在中间一里，那里有致幻的‘迷魂花’。”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窸窣声响。
夜宸立刻将苏浅月护在身后。浓雾中，隐约可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不，比狼，动作更敏捷。
“火把。”苏浅月低声道。
夜宸点燃火折子，火光驱散一片雾气。看清了，那是七八只形似狐狸的动物，但皮毛赤红，尾巴分叉，龇牙时露出锯齿状的利齿。
“火狐。”夜宸认出来，“西域志异里提过，生活在火山附近的异兽，嗜血，畏火。”
火狐围着两人打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其中一只试探性扑来，夜宸挥动火把逼退，火星溅到它皮毛上，“嗤”一声烧焦一片。火狐惨叫后退，其他同类也暂时不敢上前。
“不能久耗。”苏浅月从药囊中取出一包粉末，“这是雄黄粉，撒出去。”
黄色粉末在雾中弥漫，火狐们果然退避。两人趁机快步前行，但没走多远，脚下一软——
“沼泽！”夜宸急退，但左脚已陷进泥里。
黑色的泥浆咕嘟冒泡，散发出腐臭气味。更可怕的是，泥中有东西在蠕动，细看竟是无数血红色的水蛭，闻见血腥味般朝夜宸的腿涌来。
苏浅月眼疾手快，一把雄黄粉撒在泥面。水蛭遇雄黄立刻蜷缩退散。她同时抛出绳索：“抓住！”
夜宸抓住绳索，借力拔出腿。靴子上已爬了几条水蛭，正拼命往皮肉里钻。苏浅月用银针一一挑落，又迅速洒上止血药粉。
“伤口不深，但心感染。”她撕下衣摆为他包扎，“这沼泽是然的陷阱，看来得绕路。”
两人按照地图标记，转向东侧。那里有一片石林，嶙峋怪石如犬牙交错，但至少能落脚。石林中有细微的“嘶嘶”声，夜宸举火把一照——石缝里盘踞着数十条赤链蛇，与白骨关地窖里那些一模一样。
“又是这些玩意儿。”夜宸皱眉。
“它们怕涅盘散的气息。”苏浅月想起上次的经验，割破指尖，挤出血滴在地上。果然，赤链蛇闻到气味，纷纷退入石缝深处。
穿过石林，前方出现一片花海。
花是纯黑色的，花瓣层叠如墨菊，花心却是妖异的金红色。没有叶子，光秃秃的花茎从焦黑的土地里钻出，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吸入口鼻，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迷魂花。”夜宸屏住呼吸，“含药。”
两人将清心丸压在舌下，清凉之意冲淡了甜香带来的昏沉。但花海必须穿过——这是唯一的路。
踏入花丛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黑色的花朵仿佛活了过来，花茎扭动，花瓣张开，喷出淡金色的花粉。花粉沾到皮肤，立刻引起灼烧般的刺痛。
“闭眼！”苏浅月急道，同时撒出驱虫粉。但花粉太细太密，驱虫粉效果有限。
夜宸脱下外袍，将苏浅月罩住，自己则用衣袖捂住口鼻，眯着眼辨认方向。手腕上的同心蛊印忽然发烫——是苏浅月在示意，往左。
他依言左转，在花海中艰难穿校花粉无孔不入，裸露的皮肤开始起红疹，奇痒难忍。更可怕的是，即便闭着眼，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见母妃惠妃站在花丛中，温柔地朝他招手：“宸儿，来……”
看见苏浅月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夜宸……救我……”
看见父皇躺在龙床上，黑血从嘴角溢出：“逆子……是你害了朕……”
“是幻象！”苏浅月的声音穿透迷雾，手腕蛊印烫得惊人，“别信！跟着我！”
夜宸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死死抓住苏浅月的手，凭着蛊印的指引，跌跌撞撞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花粉渐稀。终于，两人冲出花海，瘫倒在地。
回头望去，那片黑色花海仍在原地，在雾中静静摇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但身上的红疹、灼痛的皮肤、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眩晕感，都在提醒他们——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你怎么样？”夜宸撑起身，检查苏浅月的状况。
她脸上、手上都是红疹，有些地方已经被抓破，渗出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还好……清心丸起效了。你呢？”
“没事。”夜宸撕下干净衣料，蘸了水囊里的清水为她擦拭伤口，“这鬼地方……难怪柳元庆十人进九人死。”
休整片刻，两人继续前校
毒瘴林终于到了尽头。雾气渐淡，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流动——是岩浆。峡谷之上，横着一道然石桥，宽不足三尺，表面湿滑，布满青苔。
熔岩桥。
桥对面，就是圣池所在的山腹。
而此时色已近黄昏。谷内虽无日月，但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今夜在桥这边扎营。”夜宸做出决定，“明早再过桥。”
他们在桥头找到一处凹陷的岩壁，勉强可容两人栖身。夜宸捡来枯枝——这里靠近火山，植物稀少，能烧的只有一些干枯的蕨类。火堆燃起时，橘色的火光映亮岩壁，也映亮彼此狼狈却坚定的脸。
苏浅月处理完伤口，开始检查带来的药材。醉蟒香有三份，分别装在密封的竹筒里。她打开一筒闻了闻，辛辣刺鼻，确实有强烈的麻痹作用。
“明日，我负责撒醉蟒香，你取火蟾蜍。”夜宸分配任务，“柳元庆，火蟾蜍只在圣池边的熔岩缝里活动，黎明时分最活跃。我们得在亮前过桥，在池边埋伏。”
苏浅月点头，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瓶：“这是我配的‘冰心散’，含在嘴里可抵御高温。圣池边温度极高，常人靠近会灼伤肺腑。”
两人分食了干粮——硬邦邦的肉干和面饼，就着清水咽下。虽然简陋，但在这绝境中已是珍馐。
夜色渐深，谷中传来各种诡异声响：远处岩浆翻滚的轰鸣，近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还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哭嚎。
苏浅月靠在夜宸肩上，忽然轻声：“夜宸，如果明……”
“没有如果。”夜宸打断她，“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是，如果我真的解了毒，我们回京城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夜宸想了想：“带你去江南，看真正的杏花烟雨。然后……生一堆孩子，教他们医术，教他们武功，教他们怎么爱这下。”
苏浅月笑了，眼眶却发酸：“好。”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映着腕上那对并蒂莲蛊印。印记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如同两颗依倌心脏，同频跳动。
夜深时，苏浅月做了个梦。
梦见外祖母林晚棠站在圣池边，手中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火蟾蜍。她回头，对苏浅月微笑：“月儿，要活着。替外婆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然后身影渐淡，化作漫光点，融入岩浆的红光里。
苏浅月惊醒，发现已微亮。
夜宸早已起身，正在整理装备。见她醒来，递过水囊：“醒了？准备出发。”
晨光从峡谷上方漏下，照亮了熔岩桥。此刻才看清，那桥比昨夜看着更险——窄，滑，中间还有几处断裂，需跳跃而过。桥下百丈深处，岩浆缓缓流淌，热气蒸腾而上，即便站在桥头，也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灼浪。
“含药。”苏浅月将冰心散分给夜宸。
清凉药丸入口，一股寒意从喉间扩散，抵消了部分热浪。两人检查了绳索——将彼此腰间系在一起，以防失足。
“我走前面。”夜宸踏上石桥。
第一步，苔藓打滑，他晃了晃，稳住。苏浅月在后面抓紧绳索，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步，第三步……夜宸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到邻一处断裂，缺口宽约四尺，下方岩浆翻滚。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落地时脚下碎石滚落，坠入岩浆，瞬间化作青烟。
“月儿，跳！”他回身伸出手。
苏浅月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夜宸稳稳接住她，两人相拥的瞬间，都感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后半段桥更糟，不仅有断裂，还有松动的石板。夜宸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确定稳固才让苏浅月跟上。短短三十丈的桥，走了近一炷香时间。
踏上对岸时，两人都汗湿重衣——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回头望去，熔岩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通往地狱的通道。
而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热浪从洞中涌出，夹杂着硫磺和另一种奇异的香气——那是火蟾蜍的气息。
圣池，就在洞郑
夜宸握紧苏浅月的手：“准备好了吗？”
苏浅月点头，从药囊中取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火光映亮洞口石壁，上面刻着古老的壁画——娲皇造人，炼石补，最后骑着火鳞蟒归隐火谷。壁画最后，是一个女子跪在圣池前，双手捧起一只火蟾蜍。
那女子的面容，竟与林晚棠有七分相似。
苏浅月怔怔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外祖母年轻时，真的来过这里。
也许，涅盘散的解法，本就是她从这里带出去的。
那么今，她将走完外祖母未走完的路。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山洞。
洞内奇热，即便含着冰心散，也能感到皮肤被灼得生疼。甬道蜿蜒向下，石壁越来越红，最后完全变成熔岩凝固后的暗红色。前方传来汩汩水声，还迎…沉重的呼吸声。
火鳞蟒。
两人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贴着石壁缓缓靠近。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熔岩洞窟，中央是一个沸腾的岩浆池——圣池。池边趴伏着一个庞然大物，暗红色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蟒头枕在前爪上，金色竖瞳闭着，似乎在沉睡。但即便睡着，那身长逾十丈的躯体，那狰狞的独角，那口鼻间偶尔喷出的火星，都昭示着无可匹敌的恐怖。
而在蟒身不远处的熔岩裂缝里，几点金光闪烁——是火蟾蜍，约莫七八只，通体晶莹如红宝石，正趴在滚烫的岩石上汲取热量。
夜宸与苏浅月交换眼神。
就是现在。
夜宸取出竹筒，拔掉塞子。苏浅月则准备好特制的玉瓶和银吉—火蟾蜍不能用手触碰，其皮肤分泌物有剧毒。
醉蟒香的辛辣气味在洞中弥漫。
火鳞蟒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夜宸心一沉——不好，分量不够！
他当机立断，将剩下两筒醉蟒香全部撒出！
浓烈的烟雾笼罩了蟒头。火鳞蟒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挣扎着想抬头，但终究抵不住药力，头颅重重砸回地面，闭上了眼睛。
“一炷香！”夜宸低喝。
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熔岩裂缝。
热浪几乎将人烤焦，冰心散的效果在迅速消退。苏浅月强忍灼痛，银夹精准夹住一只火蟾蜍，快速装入玉瓶。夜宸则警戒着随时可能醒来的巨蟒。
一只，两只……取了四只，苏浅月停手：“够了！”
“走！”
转身的瞬间，火鳞蟒的眼皮动了动。
它要醒了！
两人冲向洞口，身后传来鳞片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还有愤怒的嘶吼——
“快跑！”
冲出山洞的刹那，夜宸回身将最后一点雄黄粉撒在洞口。火鳞蟒追至洞口，被雄黄气味所阻，暴躁地撞击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但两人顾不上回头，沿着来路狂奔。
熔岩桥，毒瘴林，谷口……
当终于冲出迷雾，看见谷口焦急等候的暗卫时，光大亮。
晨光中，苏浅月瘫坐在地，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玉瓶。瓶中的火蟾蜍晶莹剔透，泛着温暖的红光。
夜宸跪在她身边，两人相视，忽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他们做到了。
火蟾蜍，取到了。
解毒的希望，就在手郑
而远处山岗上，阿桑嬷嬷望着谷口相拥的两人，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转身，对着娲皇神像深深一拜。
“晚棠，”她轻声，“你的后人，做到了你当年未敢做的事。”
“愿她们……从此平安喜乐。”
晨风吹过，带走这句祝福，散入苍茫群山。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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