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庆离开医学院的第三日，两辆青篷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了京城北门。
前一车里，夜宸与苏浅月并肩而坐。后一车装的是药材、兵器，还有柳元庆昨夜秘密送来的三只铁笼——笼中关着“醉蟒香”，那是用西域奇花混合苗疆秘药制成的迷香，据能让火鳞蟒沉睡一炷香时间。
车帘半卷，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来。苏浅月靠在夜宸肩头，手中握着那枚并蒂莲玉佩，指尖反复摩挲上面的纹路。
“还在想柳元庆的话？”夜宸低声问。
“嗯。”苏浅月闭着眼，“他外祖母当年救他母亲时，曾提过火谷……可外祖母为何会知道西域禁地的事？林家不是一直在江南吗？”
“或许林老夫人年轻时游历过。”夜宸轻抚她的头发，“医者行下，本不稀奇。”
苏浅月摇头：“不对。火谷是苗疆圣地，非苗人不得入。外祖母就算游历，也未必能进去。除非……”
她睁开眼，看向夜宸：“除非她与苗疆有极深的渊源。”
夜宸沉吟片刻：“林晚棠姨祖母嫁的不就是苗疆祭司？或许林家与苗疆的渊源，比你我知道的更深。”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远处，晨曦刺破云层，将边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夜宸，”苏浅月忽然道，“如果……我是如果，这趟取不到火蟾蜍……”
“没有如果。”夜宸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一定能取到。”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苏浅月感受着这份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
“此去火谷，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夜宸翻开柳元庆给的地图，“柳元庆，谷口有苗疆武士把守，需出示圣女信物。入谷后，要过三道关卡——毒瘴林、熔岩桥、最后是火鳞蟒守护的圣池。”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毒瘴林可用‘避瘴丸’，药材我们已经备齐。熔岩桥是然石桥，狭窄湿滑，需心通过。最危险的是圣池，火鳞蟒就在池边栖息。柳元庆给的‘醉蟒香’只有三份，每份只能维持一炷香。”
“一炷香……”苏浅月计算着时间，“从靠近圣池到取到火蟾蜍，再撤离……至少要半炷香。容错的时间很短。”
“所以动作要快。”夜宸收起地图，“我已经让顾北渊带人在谷外接应。若一炷香后我们没出来，他会带人强攻。”
苏浅月心头一紧：“强攻火谷？那是苗疆禁地，会引起纷争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夜宸的眼神沉静如深潭，“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苏浅月想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有些话不必，彼此都懂。
午时，车队在官道旁的茶寮歇脚。
茶寮很简陋，几张破旧的木桌，几个粗陶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煮茶、端饼，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马车——那两辆青篷马车看似普通，但拉车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马蹄铁是精钢打的，车辕上还有不起眼的皇家印记。
“客官，茶来了。”老板娘将茶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几位这是要去北边？”
夜宸抬眼：“老板娘何以见得？”
“这方向，不是去北境就是去西域。”老板娘笑了笑，“不过看几位带的东西……倒像是去采药的。”
苏浅月心中一动。她看向老板娘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捣药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药渍。
“老板娘懂医？”
“祖上三代都是铃医。”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惜到我这代，只剩这点看家的本事了。客官要是需要药材，店还有些存货。”
夜宸与苏浅月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火谷附近的药材。”夜宸试探道，“老板娘可有门路？”
老板娘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火谷……那是苗疆禁地。客官要去那儿做什么？”
“寻一味药。”苏浅月如实道，“救命。”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看在这位姑娘也是医者的份上，老婆子多句嘴——火谷去不得。那儿的苗人凶得很，外人擅入，轻则打断腿扔出来，重则……喂了火鳞蟒。”
“我们知道危险。”苏浅月道，“但非去不可。”
“非要去的话……”老板娘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这个你们带上。”
布包里是三枚黑黝黝的丸子，散发着刺鼻的辛辣气味。
“这是‘驱虫丸’，用雄黄、艾草、硫磺配的。”老板娘解释道，“火谷外有毒瘴，瘴里有毒虫，咬了会全身溃烂。把这丸子戴在身上，毒虫不敢近身。”
苏浅月接过，仔细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里面……还加了龙涎香？”
“姑娘好眼力。”老板娘笑了，“确实加零，不多，但管用。”
龙涎香价比黄金，一个茶寮老板娘怎会有？
夜宸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老板娘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另外，你们若真要进谷，最好找个苗人带路。谷里的路弯弯绕绕，还有机关陷阱，外人进去了，十有八九要迷路。”
“老板娘认识苗人？”
“早年走江湖时，救过一个苗疆姑娘。”老板娘的眼神变得悠远，“她后来成了苗疆的巫医。若你们需要，我可以写封信，她或许能帮上忙。”
苏浅月与夜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太过巧合了。
“老板娘为何帮我们？”夜宸沉声问。
老板娘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因为三十年前，我也曾像这位姑娘一样，为了救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去闯火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我没闯过去，也没救成人。”
茶寮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茶水在壶中翻滚。
“那您最后……”
“最后？”老板娘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最后我回到这里，开了这间茶寮，一开就是三十年。每看着南来北往的客，听着他们的故事，想着……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同。”
她看向苏浅月：“姑娘，老婆子看得出，你也是医者，也有要救的人。我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这封信，这药丸，就当是……成全当年的自己吧。”
她从柜台下取出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苏浅月。
“拿着这信，去苗疆找阿桑嬷嬷。她会帮你们的。”
苏浅月接过信，郑重道谢：“多谢前辈。”
“别谢我。”老板娘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身上那股劲儿——当年我也有那股劲儿，可惜……丢了。”
她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夜宸看着手中的驱虫丸，又看看那封信，低声道：“可信吗？”
“药丸是真的。”苏浅月仔细检查，“龙涎香、雄黄、艾草……配伍精妙，确实是驱虫避瘴的良药。至于信……”
她展开信纸。字迹娟秀，用的是苗文，她看不懂。但信末画着一朵莲花——与并蒂莲玉佩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这莲花……”
“看来这位老板娘，与林家也有渊源。”夜宸收起信，“这一路，越来越有意思了。”
休整完毕，车队继续上路。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官道渐渐变成土路，路旁是连绵的荒山。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犬吠鸡鸣，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一处山坳扎营。
夜幕降临后，山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篝火熊熊燃烧，火光照亮周围丈许之地。护卫们轮流守夜，刀剑出鞘，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苏浅月裹着狐裘，坐在火边煎药。药罐里是她为自己配的“固元汤”，用来压制体内的涅盘散余毒。这几日舟车劳顿，她腕上的青黑色纹路又深了些，针扎般的刺痛时时袭来。
“感觉如何？”夜宸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水囊。
“还好。”苏浅月接过水，抿了一口，“倒是你，肩上的伤该换药了。”
夜宸的左肩在之前的宫变中受过伤，虽然愈合了，但阴雨还是会隐隐作痛。苏浅月解开他的衣襟，心拆开纱布——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恢复得不错。”她仔细检查，“但筋骨还需要时间养。这次去火谷，尽量不要动手。”
“尽量。”夜宸含糊应道。
苏浅月瞪他一眼：“不是尽量，是必须。你若再受伤，我就……”
“就怎样？”
“就不理你了。”她低头换药，声音闷闷的。
夜宸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好，听你的，不动手。”
两人依偎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夜宸，”苏浅月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最后没挺过来，你怎么办？”
“没有这种如果。”夜宸的手臂紧了紧。
“我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这个国家需要你，百姓需要你……”
“我需要你。”夜宸打断她，声音嘶哑，“没有你，我要这江山何用？”
苏浅月的眼眶红了。
“傻话。”她靠回他怀里，“你是君王，君王不能只为一人活。”
“那我就做个昏君。”夜宸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要你活着，昏君就昏君。”
这话得任性，却让苏浅月的心暖成一滩春水。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放弃。
火蟾蜍一定要取到。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他，也为了他们的未来。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守夜的护卫在营地周围巡逻，脚步声轻而稳。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夜宸将苏浅月抱进帐篷，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你也早点休息。”
夜宸点头，却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帐篷口，背对着她，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苏浅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火光在他身上投下的光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暖意与酸楚。
这一路，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她闭上眼，在药香和他气息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梦中，她看见一片火红的山谷，谷中岩浆翻滚，热浪扑面。一条巨大的火鳞蟒盘踞在池边，金色的竖瞳冷冷盯着她。而她手中，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火蟾蜍……
“月儿？月儿！”
呼唤声将她惊醒。
睁开眼，已微亮。夜宸蹲在她身边，神色担忧。
“你做噩梦了。”
苏浅月坐起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梦见火谷了。”
“别怕。”夜宸握住她的手，“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晨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坚定的面容。
苏浅月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的，一起面对。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车队再次启程时，东方际，朝霞如血。
而远方的火谷，正在晨雾中静静等待。
等待着，改变许多人命阅那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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