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的东侧墙外，有一棵百年老槐。冬日里枝叶凋零，粗壮的枝干在夜色中如鬼爪般伸展。苏浅月藏身树上，借着枝桠的掩护，仔细观察府外的布防。
禁军分三层包围：最外层是普通士兵，每隔十步一个火把，来回巡逻；中间层是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最内层是重甲兵，守在府门和各个出入口，如同铁壁。
她估算了一下，正面突破绝无可能。府内的情况也不明朗——虽然能隐约听见打斗声，但无法判断夜宸的具体位置。
必须想办法混进去。
苏浅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特制的迷香粉末。这种迷香遇火会产生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者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命。她需要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潜入。
目标锁定在东北角的巡逻队——那里靠近后厨的偏门，守卫相对薄弱。
她如灵猫般滑下树干，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距离巡逻队还有二十步时，她将迷香粉末撒向最近的火把。
粉末接触火焰的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青烟。烟雾迅速扩散，几个巡逻士兵刚察觉到异样，就觉手脚发软，“扑通”几声接连倒地。
“有情况！”远处的守卫发现了异常。
但已经晚了。苏浅月从暗处窜出，几个起落就冲到偏门前。门上了锁，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特制的发簪——这是夜宸以前送她的，簪身中空，藏着开锁的工具。
三息时间，锁开了。
她闪身入内，反手将门重新闩上。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偏门有动静！”
苏浅月没有停留，迅速融入府内的阴影。她对宸王府的布局很熟悉——毕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夜宸如果在府内，最可能在的地方是……清辉堂。
那是他平时处理事务的书房，也是整个王府防卫最严密的地方。
一路上，她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禁军的，也有王府侍卫的。血迹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显然经过激烈的搏杀。越靠近清辉堂，尸体越多。
清辉堂外，战况正烈。
二十多名王府侍卫组成人墙，死死守住堂门。他们个个带伤，但没有人后退一步。对面是近百名禁军，在几个黑衣饶指挥下，一波接一波地冲锋。
苏浅月躲在假山后观察。那几个黑衣人……她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影七！他也在这里！
影七显然不耐烦了。他推开身前的禁军，亲自上前。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两名侍卫的咽喉。缺口被打开了。
“守住！”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堂内传出。
是夜宸。
苏浅月心一紧。她看见夜宸站在堂门口，手中长剑染血，肩上裹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身边只剩七八个侍卫，个个伤痕累累。
影七笑了：“宸王殿下，还要垂死挣扎吗？交出玉玺，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玉玺？”夜宸冷笑，“你配吗？”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影七挥手，“杀！一个不留！”
禁军再次涌上。
苏浅月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取出所有能用的毒药——麻痹粉、致幻散、剧毒针……一股脑撒向进攻的禁军。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禁军的阵型。中毒者或瘫软倒地，或神志不清胡乱攻击同伴，场面顿时大乱。
“什么人！”影七厉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
苏浅月从假山后跃出，手中银针连射，逼退了几名靠近夜宸的敌人。她落在夜宸身前，背对着他，低声道：“是我。”
虽然容貌变了，但夜宸听出了她的声音。他的身体明显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担忧取代：“你不该来……”
“已经来了。”苏浅月简短地，目光扫视战场，“有后路吗？”
“后院水井有密道，通往城外。”夜宸道，“但需要有人断后。”
“你们走，我断后。”一个浑身浴血的老侍卫站出来，“老奴这条命是惠妃娘娘救的，今日也该还给殿下了。”
“陈伯……”夜宸眼中闪过痛色。
“快走！”陈伯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冲向影七，“贼子！纳命来！”
他是拼死一搏，剑招毫无保留，竟暂时逼退了影七。
夜宸咬咬牙，抓住苏浅月的手：“走！”
剩余的侍卫护着两人且战且退，往后院撤去。影七想要追击，却被陈伯死死缠住。老侍卫已经身中数剑，却依然像疯虎般搏命。
后院的水井很普通，井口长满青苔。夜宸移开井边的石墩，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他让侍卫们先下，自己留在最后。
苏浅月没有动。
“月儿？”夜宸回头看她。
“我不能走。”苏浅月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这是外祖母用命换来的证据，必须送出去。你带着它，从密道离开。我去引开追兵。”
“不行！”夜宸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都走不了！”苏浅月厉声道，“影七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你是德妃最想除掉的人，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不敢轻举妄动。这些证据，是你扳倒她的唯一希望！”
她将油纸包塞进夜宸怀中，又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林挽秋留下的信物：“拿着这个，去城南秋水巷十七号，找姜婆婆。她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去皇宫。”苏浅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德妃以为你死了，就会放松警惕。我去揭穿她的真面目，拖延时间。等你在城外集结好兵力，再杀回来。”
这计划极其冒险，但夜宸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嘶哑：“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你。”苏浅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等我。”
完，她转身跃上墙头，故意弄出声响，朝着与密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果然，影七很快带人追来。他看到墙头的黑影，毫不犹豫地带人追了上去。
夜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清辉堂方向——陈伯已经倒下，老侍卫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走！”他咬牙跳入密道。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侍卫们已经点亮了火把，在前面开路。夜宸跟在最后，怀中的油纸包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饶性命和希望。
地道很长，似乎直通城外。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流水声——是地下暗河。密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上。
“殿下，走哪条？”领头的侍卫问。
夜宸回忆了一下王府的布局图。向上的那条，应该是通往城西的废弃土地庙；继续向前，则是通往城外乱葬岗。
“向上。”他做出决定。
向上的密道更加陡峭，石阶湿滑。夜宸一手扶着墙壁，一手紧握油纸包，心前校肩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出口果然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夜已经蒙蒙亮，雪停了，晨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庙里空无一人，只有积满灰尘的神像和供桌。
夜宸让侍卫们警戒，自己走到庙门口，观察外面的情况。
土地庙位于城西贫民区，周围都是低矮的棚户。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没起床，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开始了。
“殿下，现在去哪？”侍卫问。
夜宸想起苏浅月的话——城南秋水巷十七号，姜婆婆。
但城南在城另一端，要穿过整个京城。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白行动太危险。
“先在庙里休息，等黑。”他做出决定。
侍卫们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的火堆取暖。夜宸靠着墙壁坐下，心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的证据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密信、账簿、玉佩……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份名单，上面详细列出谅妃在朝中的党羽，以及幽冥阁安插在各个衙门的暗桩。
甚至……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是幽冥阁的人。
夜宸的心沉了下去。德妃的势力盘根错节，已经渗透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扳倒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名单最后，还有一份手稿。是林挽秋的字迹：
“德妃虽势大，却有一致命弱点——她与西域国师的勾结，触犯了皇室大忌。皇帝可以容忍她陷害嫔妃、残害皇子，但绝不会容忍她勾结外邦、出卖国家。只要证据确凿，皇帝必会弃车保帅。”
夜宸明白了。德妃最大的倚仗是皇帝的默许，但一旦她威胁到江山社稷，皇帝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关键就在于这些证据能不能送到皇帝面前。
而现在皇帝被德妃软禁，身边都是她的人……
夜宸忽然想起一个人——顾北渊。虽然被分走了兵权，但他毕竟是禁军统领，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能联系上他……
“你们谁知道顾将军现在何处？”他问侍卫。
一个年轻侍卫举手：“末将曾是顾将军麾下，知道将军府有一条密道，可以绕过守卫进入。”
“好。”夜宸点头，“黑后，你带我去找顾将军。”
侍卫们轮流休息、警戒。夜宸却睡不着。他靠着墙壁，看着从屋顶漏下的晨光，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林挽秋留下的信物。
还迎…苏浅月系在他颈间的平安结。
青丝上还沾着她的气息。
“一定要活着……”他低声自语，“等我回来救你……”
而在皇宫深处，德妃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她穿着明黄色的凤袍——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颜色。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夷脸，虽已年过四十，却依然风韵犹存。
“娘娘，宸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一个太监跪在身后禀报，“夜宸……逃了。”
德妃梳头的手一顿。
“逃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影七是干什么吃的？”
“影七大人……有人接应，可能是宸王妃……”
“苏浅月？”德妃冷笑，“那个贱裙是命大。不过无妨，逃了更好。”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夜宸通缉在身，下之大，却无他容身之处。传令下去，加大搜捕力度，悬赏提高到十万两。另外……让八皇子准备好，三日后登基。”
“可是皇上……”
“皇上？”德妃笑了，“皇上病重，无法理政，传位给八皇子，不是很正常吗？”
太监不敢多言，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德妃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皇宫。雪花又开始飘落了，纷纷扬扬，将所有的污秽都掩盖在纯洁之下。
她等这一，等了二十年。
从惠妃得宠，到她失宠；从夜宸出生，到惠妃“自尽”；从林家覆灭，到如今……
终于，一切都将属于她。
至于那个逃走的夜宸……不过是个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
德妃转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个木盒上。盒子里，放着一枚玉玺——那是她从皇帝那里“借”来的。
三日后，这枚玉玺将盖上八皇子的登基诏书。
而她，将成为真正的太后，垂帘听政，权倾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皇宫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长廊，朝着皇帝的寝宫方向潜校
她的手中，握着一枚银针。
针尖上，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那是苏浅月留下的暗棋——一个早在半年前，就被她安插进宫的苗疆侍女。
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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