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砂砾刮过雁门关外的旷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夜宸一袭玄甲,立于破损的关墙之上。他手中长剑垂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三里外那架缓缓驶来的黑色车辇。苏浅月站在他身侧,素色衣衫外罩了件轻甲,腰间银针囊与药袋并挂,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来了。”她轻声。
黑色车辇在蛮族军阵前停下。八名黑袍人如鬼魅般分立两侧,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起。
那人步下车辇时,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银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纹的长袍,长发未束,随风散在肩头。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透过面具眼孔,那双眸子竟与关墙上的夜宸有七分相似。
“轩辕宸。”
他的声音透过内力传来,嘶哑中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整个战场。蛮族士兵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夜宸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们终于见面了。”黑袍人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上,“我的……哥哥。”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关墙上,顾北渊猛地转头看向夜宸。苏浅月呼吸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陈不言疯癫时的呓语——“龙凤双生,大凶之兆……死了一个,丢了一个……”
“胡言乱语!”城下有副将怒喝。
“胡言?”黑袍韧笑起来,那笑声里浸满了冰碴,“轩辕宸,你左肩胛骨下方,是否有一处形似弯月的胎记?三岁时从御花园假山跌落,额角留下的疤,现在可还在?”
夜宸瞳孔骤缩。
那是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的隐秘。
“二十五年前,腊月初七,子时三刻。”黑袍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内力深厚之人才能听清,“宸福宫,惠妃娘娘产下双子。接生嬷嬷抱出第一个孩子时,殿外雪正大。而第二个孩子……”
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风在这一刻停了。
关墙上下,无数双眼睛看着那张脸——剑眉凤目,鼻梁高挺,除了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过分苍白的肤色,以及左颊一道陈年旧疤,这张脸与夜宸至少有八分相像!
“第二个孩子被稳婆用锦被捂住口鼻,扔进了废弃的枯井。”他抚过脸上疤痕,“可惜,我没死成。前朝旧部的暗桩恰在那夜潜入宫中寻药,听到了婴啼。”
夜宸的指节捏得发白,剑锋在青石上划出刺耳声响。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夜宸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出现?”黑袍人——轩辕夜嗤笑,“以一个‘本该夭折’的皇子身份?告诉你,我们那仁慈的父皇,当年是默许谅妃行事?还是告诉你,钦监那句‘双龙夺日,大凶之兆’的批语,至今仍藏在皇室秘录中?”
他忽然抬手,指向苏浅月。
“更何况,我还要等她。”
苏浅月心头一凛。
“苏姑娘,或者我该叫你……”轩辕夜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表妹。”
“你母亲林挽秋,是我师父唯一的女儿。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师兄。”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旧的绣帕,上面绣着并蒂莲与一个“林”字,“这是你母亲及笄之年所绣,另一块在你这儿,对吗?”
苏浅月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确实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绣帕,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林家因不肯为某人制作控人心智的‘牵机引’而遭灭门。你母亲带着你逃出,隐姓埋名嫁入苏府为妾。”轩辕夜一字一句,“而下令灭门的,正是我们那位好父皇。因为他需要林家秘术,来控制那些不听话的臣子——比如,我们母亲的家族。”
夜宸猛地踏前一步:“你什么?”
“还不明白吗?”轩辕夜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悲凉,“惠妃娘娘母族势大,父皇忌惮。惠妃无意中得知父皇欲用毒术掌控朝臣,劝阻不成反遭灭口。所谓的‘巫蛊案’,不过是个借口!而林家,不过是另一颗被碾碎的棋子!”
他猛地扯开衣襟。
胸口处,一道狰狞的旧伤疤蜿蜒而下。
“这道疤,是十三岁那年我为师父试药所留。师父,这是林家‘涅盘散’的反噬之伤。而这些年,我找遍下,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毒素残留——一个是我,另一个,”他死死盯住苏浅月,“是你。”
苏浅月想起自己体内那些原主残留的、无法完全清除的隐性毒素。想起母亲临死前喂她喝下的那碗苦涩药汤。
“你母亲把最后一份‘涅盘散’喂给了襁褓中的你。”轩辕夜声音低下去,“那是林家禁术,以毒封脉,可保性命,却也让你一生受制。师父穷尽余生想解此毒,直到死前才告诉我,解毒的关键……在另一个中过此毒的人身上。”
他看向夜宸:“所以我要她。不只是因为她是林家的后人,更因为——”
话音未落,轩辕夜身形骤动!
如鬼魅般掠过百丈距离,黑袍在风中展开如鸦翼。夜宸几乎同时纵身跃下关墙,长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保护王妃!”顾北渊厉喝。
但苏浅月已经冲了出去。她不能让这两人任何一人死——一个关乎夜宸的身世真相,一个关乎她解毒的希望。
两剑相击,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
轩辕夜的武功路数诡谲阴狠,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夜宸的剑法则沉稳凌厉,大开大合间自有皇家气度。两人身影交错,剑光如织,所过之处砂石迸溅。
“哥哥的武功是名师所授。”轩辕夜格开一剑,忽而贴近,“而我,是在尸山血海里自己爬出来的。”
他一掌拍向夜宸心口,掌心隐现青黑之色。
夜宸侧身避过,剑锋回转直刺对方咽喉。轩辕夜不躲不避,反而迎了上去——剑尖刺入肩胛的刹那,他右手疾点,一枚乌黑的药丸弹入夜宸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
“吞下去!”轩辕夜狞笑。
夜宸暴退,想要呕出,那药丸却已化开,一股灼热顺着喉管直下丹田。
“你——”夜宸单膝跪地,剑杵地面才勉强撑住身体。
“同命蛊。”轩辕夜捂住流血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蛊虫一分为二,一半在我体内养了二十年,这一半……喂给你了。”
苏浅月冲到夜宸身边,手指急搭他腕脉,脸色骤变——脉象诡异,一股阴寒邪气正在侵蚀心脉。
“我死,你亦不能独活。”轩辕夜咳出一口黑血,却还在笑,“哥哥,黄泉路上,我们兄弟做伴,可好?”
蛮族军中传来号角声,大军开始骚动。
顾北渊已率兵冲出关外,将三人护在阵郑苏浅月快速封住夜宸几处大穴,银针扎入他后颈,暂时压制蛊毒发作。
轩辕夜被两名黑袍人扶起,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浅月。
“表妹……林家祖宅地窖里……有你要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昏死过去。
夜宸咬破舌尖,以疼痛维持清醒:“北渊……拿下他……要活的……”
“是!”顾北渊长刀一挥,“全军听令——杀!”
战鼓擂响,雁门关守军如洪流般涌出。
苏浅月扶着夜宸退入关内。城门闭合的刹那,她回头望去——沙场之上,顾北渊的玄甲军已经撕开蛮族阵线,那架黑色车辇在混战中燃起熊熊大火。
而怀中,夜宸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撑住。”她撕开他衣襟,金针连刺胸前要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不会让你死。”
夜宸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又逐渐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他艰难开口,“是真的吗?”
苏浅月手一顿。
关墙外杀声震,关墙内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箭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燃烧的车辇映红了半边空。而那火光映照下,夜宸胸口的胎记清晰可见——一弯弦月,如命运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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