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般，万大春已经坐在了县城一家咖啡馆里。
这家店是南宫婉选的，在县城的商务区，装修简约现代，大理石桌面，皮沙发，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面包的甜味。穿西装打领带的白领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文件夹或笔记本电脑，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万大春坐在这里，有点格格不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腿还沾着点泥巴——早上出门时，他先去药田转了一圈，检查了药材长势。脚上的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点了一杯最便夷绿茶，等了十分钟，南宫婉准时出现。
她今穿了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杯美式咖啡。看见万大春，她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万医生，早。”她放下咖啡，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您昨开会有了共识，我很有兴趣听听。”
万大春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是这样。大家原则上同意考虑上市，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南宫婉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准备记录。
“第一，不急于一时。”万大春，“我们需要至少一年时间做准备——规范财务，健全管理，培训员工，巩固市场。一年后，如果条件成熟，再启动上市程序。”
南宫婉皱了皱眉：“一年？市场机会不等人。万医生，您知道现在资本市场对中医药板块有多热吗？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
“错过就错过。”万大春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南宫姐，咱们‘桃源仙草’能起来，靠的不是追风口，是踏踏实实做产品。如果为了赶窗口就仓促上市，那是本末倒置。”
南宫婉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平时温和的乡村医生，此刻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这一点我可以接受。一年时间，确实能让公司更规范。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是关于股权结构的。”万大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手画的持股平台结构图，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
他把纸推到南宫婉面前：“我们想设立一个村民持股平台，所有村民的股份都放在这个平台里，由平台统一持有公司股份。上市时，平台作为大股东，可以转让部分股份融资，但必须保证控股权在村民手里。”
南宫婉拿起那张纸，仔细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万医生，”她放下纸，语气严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您。”
“这意味着，上市时能释放的股份比例会非常有限。”南宫婉在电脑上调出一个表格，“按照您这个构想，村民持股平台至少要持有公司51%以上的股份。也就是，上市时最多只能释放49%的股份。这会影响融资规模。”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持股平台本身也会被监管机构重点关注。结构是否合规，决策机制是否透明，有没有利益输送风险……这些问题都会让上市审核更复杂。”
万大春安静地听着，等她完，才开口：“南宫姐，您的我都明白。但这是我们村的底线——公司必须掌握在村民手里。这是大家的心血，不能交给外人。”
“不是交给外人，”南宫婉试图解释，“上市后，所有股东都是公司的主人。而且引入外部资本，能带来资源、人才、经验……”
“也能带来风险。”万大春看着她，“南宫姐，您见过大资本收购企业后，把原来的团队全部清洗，把产品改得面目全非的例子吗？”
南宫婉语塞了。她当然见过，而且见过不少。
“我见过。”万大春替她回答了，“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桃源仙草’不只是个企业，是全村几百户人家的饭碗，是孩子们上学的学费，是老人们养老的依靠。这个底线，我必须守住。”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南宫婉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在思考。
作为投资人，她当然希望上市时能释放更多股份，融资规模越大越好。但作为和“桃源仙草”合作了一年多的人，她也理解万大春的坚持。
这个企业太特殊了。它从泥土里长出来，带着乡土的气息，带着人情的温度。如果真的被资本完全掌控，那还是“桃源仙草”吗？
“万医生，”她终于开口，“您的坚持，我尊重。但咱们能不能折中一下？”
“怎么折中？”
“持股平台可以设，但持股比例可以调整。”南宫婉在纸上快速画着，“比如，平台持有34%的股份——这是公司法规定的‘一票否决权’比例。同时，您个人再持有一定比例，比如10%。这样加起来44%，虽然不到51%，但依然有重大事项否决权。”
她继续解释：“剩下的股份，一部分上市融资，一部分作为员工股权激励，一部分引进战略投资者。这样既能融资，又能保证控制权，还不会让审核太复杂。”
万大春看着她在纸上画的股权结构图，脑子里快速计算。
34确实是44%。虽然不到绝对控股，但对重大事项有一票否决权，意味着公司的大方向还是他们了算。
这个方案，比他的原方案更灵活，也更现实。
“员工股权激励是什么？”他问。
“就是拿出一部分股份，分给核心员工。”南宫婉，“比如赵婷、林晓婉、张伟这些骨干。让他们也成为股东，和企业利益绑定，这样他们会更尽心尽力。”
万大春点点头。这个想法好。赵婷他们跟着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分享发展的红利。
“战略投资者呢？”他又问。
“就是引进一些有资源、有经验的股东。”南宫婉，“比如医药行业的龙头企业，或者有强大销售渠道的公司。他们不仅能带来资金，还能带来市场、技术、管理经验。”
她看着万大春：“万医生，您要明白，上市不只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借力。单打独斗，企业走不远。借力发展，才能做大做强。”
这话得在理。万大春陷入沉思。
他当然知道“桃源仙草”有短板——销售渠道弱，研发投入不足，管理经验欠缺。如果能引进有资源的股东，确实能补上这些短板。
可是……
“南宫姐，我还有个条件。”他抬起头。
“您。”
“引进的股东，必须认可我们的理念。”万大春一字一句地，“药材质量不能降，方子工艺不能改，员工待遇不能减。这三条，必须写进投资协议里。”
南宫婉笑了：“这个当然。我们可以在协议里设置‘保护性条款’，任何违反这三条的决策，您都有权一票否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选择那些真正理解中医药、尊重传统文化的投资者。不是所有的资本都是野蛮人。”
这话让万大春心里舒服了些。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已经凉聊茶，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南宫婉的方案，确实比他的更成熟，更可校既能融资发展，又能保住控制权，还能引进资源。
但风险依然存在——44%的持股比例，虽然有一票否决权，但如果其他股东联合起来，还是可能对公司日常经营产生很大影响。
“万医生，”南宫婉看出他的犹豫，诚恳地，“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商业合作，本来就是在信任和制衡中寻找平衡。您不可能完全控制一切，但可以设置足够的防火墙。”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做的初步方案。您拿回去看看，和董事会、村民代表商量商量。有什么修改意见，咱们再谈。”
万大春接过文件。很厚，封面写着“桃源仙草上市及股权结构优化方案”。
“南宫姐，”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南宫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万医生，您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太理性，太算计。但实话，我是真的看好‘桃源仙草’，也真的敬佩您。”
她收起笑容，认真地：“我做投资十几年，见过太多企业——有些一开始风光无限，但很快就垮了，因为根基不牢；有些慢慢做，稳稳走，最后成了参大树。‘桃源仙草’是后者。”
她看向窗外，语气有些感慨：“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求快。可有些东西，快不来。好药材要一年一年长，好方子要一代一代传。这个道理，很多人忘了，但您还守着。”
万大春没想到她会这些，心里有点触动。
“所以，”南宫婉转回头，看着他，“我愿意花时间，帮您找到一个既能发展又能守住的方案。这不仅是生意，也是……一种尊重吧。”
她得很真诚。万大春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南宫婉站起身，“那今就到这里。您回去好好看看方案，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两人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南宫婉撑开遮阳伞，走向停车场。万大春站在门口，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精明，专业，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近人情。但她对“桃源仙草”的理解，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又是真心的。
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条共赢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方案，是责任，是几百户人家的未来。
他得好好看，好好想。
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婷发了条微信：“通知董事会，明下午开会。讨论股权结构方案。”
很快收到回复：“好。什么方案？”
“南宫婉做了个新方案，比咱们想的更成熟。明一起看。”
“明白。”
车来了。万大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开向乡村公路。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青山。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方案，一页一页地看。
股权结构，融资规模，时间表，风险控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到“员工股权激励”那一章时，他特意多看了几眼。方案里建议拿出5%的股份，分配给核心员工。列出了分配标准：工作年限、岗位贡献、未来发展潜力……
赵婷、林晓婉、张伟、狗蛋……这些名字都在候选名单里。
万大春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孩子，跟着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是该有个盼头了。
车子颠簸着，他在方案上做了几个标记——这里要改，那里要加，这个条件必须坚持……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可见。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方向渐渐清晰了。
他合上方案，看向窗外。
远处，桃源村的山影已经隐约可见。
那片土地，那些人。
他要带着他们，走出一条新路。
一条既不忘本，又能向前的新路。
难，但值得。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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