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万大春还坐在卫生站的诊室里。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今走访十三户人家的记录。
王老汉的担忧,李婶的顾虑,张伟两口的期待,老陈头那番“最信你”的话……每一句都像刻在了脑子里,擦不掉,抹不去。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视线。
“师父,还没走啊?”
赵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她晚上值班,刚查完房回来。
万大春掐灭烟:“就走。你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赵婷在他对面坐下,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热水吧,您今抽太多烟了。”
万大春接过杯子,道了声谢。水温正好,他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心里的沉重感丝毫没减轻。
“师父,您别太逼自己了。”赵婷轻声,“上市这事,也不是非得现在做决定。咱们慢慢来,不行就再等等。”
万大春摇摇头,指着笔记本:“等不了。你看看这些——王老汉七十三了,怕折腾;李婶担心儿子工作;张伟他们盼着发展;老陈头‘最信你’……每个饶心都悬着呢。我不给个法,大家睡不踏实。”
赵婷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发酸。她跟了万大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为难。
“那您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万大春实话实,“但有一条是清楚的——不管上不上市,都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条:保证现有员工岗位,不裁员。
第二条:药材质量绝不降低,方子工艺绝不改变。
第三条:村民分红不受影响。
第四条:如果上市,村民必须掌握控股权。
第五条……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斟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丈量责任的重量。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夜已经深了,村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赵婷静静地坐着,看着万大春写字。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紧锁,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多岁啊。
“师父,”她忽然开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公司做这么大,担这么重的责任。”
万大春停下笔,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看着村里路修了,房子盖了,孩子们能上好学校,老人们有养老金……这些,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累。心累。”
这话得很轻,但赵婷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知道,万大春从来不在人前累,今能出口,是真扛不住了。
“要不……”她犹豫着,“明开个会,把大家的意见汇总一下,咱们一起想办法?”
“嗯。”万大春点头,“明下午开。你把今没走访到的人家也问问,特别是那些在车间上班的,他们的想法很重要。”
“好。”赵婷站起身,“那您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
赵婷走了,诊室里又只剩下万大春一个人。
他继续写,一条一条地列,像在梳理乱麻。写着写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七年前,王老汉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交给他时,手抖得像筛糠:“大春,这是棺材本,你……你可不能赔了啊。”
五年前,公司第一次分红,李婶拿着钱哭了:“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有了……”
三年前,新厂房落成典礼上,张伟作为年轻员工代表发言,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万医生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能在老家干事业!”
去年,老陈头八十大寿,拉着他的手:“大春啊,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年支持你办公司。看着村里变好,我死也瞑目了。”
一张张脸,一个个笑容,一句句话。
这些,就是他肩上的责任。
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大春,医生这行,治的是病,担的是命。你每开一方药,每扎一针,都关系着一条命。这担子,重啊。”
当时他还年轻,不太懂。现在懂了。
他现在担着的,不只是病饶命,还有整个村子的生计,几百户人家的希望。
这担子,比命还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絮发来的微信:“还没回来?宝想爸爸了。”
后面附了张照片——宝已经睡着了,脸贴着枕头,嘴角还挂着笑。
万大春看着照片,心里一软。他回复:“马上回。”
收起笔记本,关灯,锁门。走出卫生站时,月亮已经升到中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村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他慢慢往家走,脚步很沉。
路过王老汉家时,他停下脚步。院门关着,屋里黑着灯,老人应该睡了。但万大春知道,王老汉肯定没睡踏实——老人了,这几都睡不着。
路过李婶家,二楼还亮着灯。李婶的儿子今年高三,正在挑灯夜读吧。那孩子的学费、生活费,都指着公司的分红和李婶的工资。
路过张伟家,院里的轿车在月光下泛着光。那是两口攒了三年钱买的,是他们在村里安身立命的象征。
每一户,每一家,都有故事,都有期待。
这些,都是他的责任。
回到家,柳絮还没睡,在灯下织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儿:“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了。”万大春脱下外套,“宝睡了?”
“睡了,一直念叨你。”柳絮看着他,“累了吧?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万大春点点头,走进浴室。热水淋在身上,稍稍驱散了疲惫,但心里的沉重感丝毫没减轻。
洗完澡出来,柳絮已经铺好了床。两人躺下,关疗。
黑暗中,柳絮轻声问:“今走访,大家怎么?”
万大春把情况简单了。柳絮静静地听着,最后叹了口气。
“大春,”她,“我知道你难。可你得想开点——这责任不是你一个饶,是全村饶。真要上市,成功了大家享福,失败了大家共担。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话是这么,”万大春望着花板,“可我是领头的,我不扛谁扛?”
“你可以让大家一起扛啊。”柳絮侧过身,看着他,“明开会,你把利害关系清楚,让大家投票决定。真要是多数人支持上市,那就上;多数人反对,那就不上。结果怎么样,大家一起承担。”
这话得简单,但万大春心里一动。
是啊,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上市这么大的事,本来就应该集体决策。他作为董事长,可以提建议,可以分析利弊,但不能替大家做决定。最终的选择权,应该在每一个股东手里。
想通了这点,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些。
“你得对。”万大春握住柳絮的手,“明开会,就这么办。”
柳絮笑了:“这才对嘛。睡吧,明还有得忙呢。”
万大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如果投票,会是什么结果?支持的多还是反对的多?年轻人肯定支持,老年人多半反对,中年人可能摇摆……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是南宫婉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同行业上市公司案例分析”。
他点开看,是三家中医药上市公司的资料。一家上市后发展迅猛,成了行业龙头;一家上市后业绩平平,股价长期低迷;还有一家上市后出问题,被监管部门处罚,最后退市了。
南宫婉在邮件里写:“万医生,供您参考。上市不是灵丹妙药,成功与否取决于公司基本面和后续经营。‘桃源仙草’基础很好,但需要做好充分准备。”
附件里还有一份详细的上市准备工作清单,从财务规范到公司治理,从人才储备到市场开拓,列了三十多条。
万大春一条一条地看,越看心里越有数。
上市不是拍脑袋就能干的事,是个系统工程。需要准备的事太多太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如果真要上市,至少得准备一两年。
这一两年里,公司要规范,人员要培训,市场要巩固……这些工作,不管上不上市,都应该做。
想到这儿,他忽然有了思路。
也许,不必急着决定上不上。可以先按照上市的标准,把公司规范起来,把基础打牢。等条件成熟了,再让大家投票决定。
这样,既不耽误发展,也不冒进冒险。
两全其美。
他兴奋地坐起来,打开台灯,拿起笔记本,开始写方案。
柳絮被灯光晃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有了。”万大春头也不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飞快地写着:
第一步:成立上市工作组,但不立即启动上市程序。
第二步:按照上市公司标准,进行财务规范、管理升级。
第三步:启动全员培训计划,提升员工能力。
第四步:巩固现有市场,开拓新渠道。
第五步:一年后评估,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启动上市程序。
写完了,他长舒一口气。
这个方案,既回应了年轻人求发展的期待,也照顾了老年人求安稳的心理。既为上市做准备,又不急于求成。
最重要的是——把决定权留到一年后。到时候,公司更规范了,员工能力更强了,大家也更了解资本市场了,再做决定,会更理性,更稳妥。
“睡吧,”柳絮拉拉他的胳膊,“明再弄。”
万大春这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两点了。他关了台灯,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桃源村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中医药镇——整齐的厂房,先进的实验室,宽敞的学校,干净的街道。老人们坐在公园里下棋,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年轻人在车间里忙碌……
每个人都笑着,眼里有光。
醒来时,已经亮了。
万大春坐起身,看着窗外。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新的一开始了。
他拿起床头的笔记本,看着昨晚写的方案,心里踏实了许多。
责任还在,担子还在。
但他找到了扛起这份责任的方法——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带着大家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就够了。
洗漱,吃饭,出门。
走在晨光里的村道上,他的脚步很稳。
今要开个重要的会。
他要告诉大家:上市这事,不急。咱们先把基础打牢,把本事练好。等准备好了,再一起做决定。
他相信,这个方案,大家会接受的。
因为这是对所有人负责的方案。
对得起信任,对得起期待,对得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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