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接风宴终于散去,左邻右舍带着满足的笑容和真诚的祝福陆续离开。热闹了一整晚的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院子里尚未收拾的杯盘狼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菜香气和更浓郁的、属于家的温馨气息。
万大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院门,转过身,就看到柳絮抱着已经熟睡的宝,静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屋檐下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柔和的轮廓。她没有话,只是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有深深的后怕,更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万大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那眼神轻轻刺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在柳絮面前站定。
“絮儿,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
柳絮的嘴唇颤抖着,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滴落在宝恬静的睡颜上。
她终于控制不住,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在丈夫平安归来的真实触感面前,彻底决堤。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着,肩膀微微耸动,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那压抑的哭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万大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伸出手,想要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郑柳絮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你……你先别碰宝……你刚从那边回来,身上……脏……”
她是怕,怕丈夫身上还带着一区看不见的病菌,怕传染给年幼的孩子。这份心翼翼,这份即使在情绪崩溃边缘也未曾忘记的母性本能,让万大春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做过严格消杀和医学观察,没事的。”万大春柔声解释,却没有再强行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她,“对不起,絮儿,让你担心了。”
柳絮使劲摇头,泪水纷飞:“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去做该做的事……我就是……就是害怕……”她终于哽咽着出心里话,“每听到那边又死了人……我就怕得睡不着……怕你也……我怕宝没六……我怕这个家……”
她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万大春鼻子一酸,眼眶也湿润了。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顾柳絮轻微的抗拒,心地避开孩子,将她们母子轻轻拢入自己怀郑他能感觉到柳絮身体的僵硬,以及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回来了,好好的。”他低声在她耳边重复着,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咒语,“你看,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瘦零,累了一点。养几就好了。”
柳絮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香和风尘的气息,那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声的抽噎,双手却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料,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宝似乎感觉到了父母之间汹涌的情绪,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柳絮立刻惊醒般,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轻声哄着:“哦哦,宝宝乖,爹爹回来了,不怕不怕……”
万大春看着妻子即使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也本能地优先护着孩子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怜惜和歉疚。他松开怀抱,接过柳絮手里的宝。孩子睡得香甜,脸粉扑颇,对父亲身上的气息似乎并不排斥,反而在他臂弯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你看,儿子认得我。”万大春微笑着,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柳絮看着他抱着孩子那熟练而温柔的样子,又看着他明显清瘦憔悴、眼窝深陷的脸颊,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痛哭,而是带着心疼的细细泪水。
“你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停在空中,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感受着那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触感,“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睡觉?那边是不是特别苦,特别危险?”
“还好,都挺过来了。”万大春轻描淡写,不想让她再回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就是忙,顾不上。现在回家了,有你照顾,肯定很快就能补回来。”
柳絮用力点头,仿佛接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嗯!我明就去买只老母鸡,再买点黄芪、党参,给你炖汤补身子!还有,你累坏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给你烧水!”
她着,就要转身去厨房,恢复了她作为妻子和主妇的干练。
“絮儿,”万大春叫住她,将睡着的宝心地递还给她,“先安置好宝。洗澡水不急,我想先……看看咱们家。”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离家月余,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此刻最需要的,或许不是食物和热水,而是重新感受家的每一个角落,确认这份安宁的真实。
“好。”她抱着宝,引着他走进堂屋,走进他们简陋却整洁的卧室,走进飘着药香的书房……每到一个地方,万大春都会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摆设,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书架、窗棂,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最后,他们回到堂屋。柳絮将宝放进里屋的婴儿床,盖好被子,然后出来,给万大春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阿娟姑娘呢?她没一起回来?”柳絮这才想起一直跟在丈夫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子。
“她回自己住处了。”万大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干涸的肺腑,“这次也多亏了她。”
柳絮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阿娟身份特殊,丈夫不,她也不便多打听。她只是挨着万大春坐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踏实。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话。堂屋里只有老旧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和里屋传来宝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窗外,是桃源村宁静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种纯粹的、安宁的家的氛围,如同最好的疗伤圣药,缓缓渗透进万大春紧绷了太久的身心。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和干涸的丹田,似乎在这份安宁中,开始了更自然的温养和恢复。连日来几乎要炸裂的头痛,也渐渐平息下去。
“家里……一切都好吗?”万大春轻声问。
“都好。”柳絮柔声回答,“你走之后,老村长和狗蛋把村里防护做得很好,没出什么事。合作社也运转正常,就是大家都很想你,担心你。现在你回来了,还立了大功,大家不知道有多高兴。”
“嗯。”万大春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下来。
柳絮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靠向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累极了。她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万大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低头一看,他竟然就这样靠着她睡着了。睡颜平静,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仿佛梦里还在牵挂什么。
柳絮心疼地看着他,轻轻抬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又怕吵醒他。最终,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靠着,用自己的肩膀,给他一个暂时可以安歇的港湾。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悲赡泪水,而是混合着心疼、骄傲、庆幸和无限柔情的、滚烫的泪。
她的丈夫,是英雄,是村民们崇敬的万神医,是获得一等功的功臣。但在她心里,他首先是她深爱的、需要她照鼓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他平安回家了,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那些荣誉和光环,她不懂,也不甚在意。她只知道,从明开始,她要好好给他补身体,让他把掉下去的肉都长回来,把耗损的精力都养回来。这个家,有她在,就不会让他再独自承担一切风雨。
夜,深了。院里的灯火,为晚归的游子,亮了一整夜。而妻子的怀抱,成了英雄卸下铠甲后,最温暖、最安宁的归巢。心疼的泪水,洗去了征尘,也浇灌着这份历经考验后,愈发深沉坚韧的夫妻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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