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的奋战，换来的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更加沉重、更加不容乐观的现实。
刚蒙蒙亮，石坳镇中心卫生院内已经是一片压抑的嘈杂。万大春刚刚靠着墙根，在阿娟近乎强制的“命令”下，囫囵吞了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恢复了些许体力，正准备开始新一的查房和诊疗方案调整。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从重症隔离区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短暂的、相对平静的假象。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我爹不行了！”一个中年汉子眼眶通红，满脸绝望地冲出来，一把抓住路过护士的胳膊。
万大春心头一沉，立刻朝那边赶去。阿娟身形一动，已先一步过去，隔开了情绪激动的家属和忙乱的医护人员，维持住基本秩序。
病床上，昨傍晚才转来的那位年迈老太太，此刻已经停止了呼吸。监护仪上，心跳和血氧的曲线拉成了冰冷的直线。旁边，另一个床位，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重症患者，虽然还在艰难地呼吸，但脸色紫绀得吓人，呼吸机的参数显示他的肺功能正在急剧恶化。
“万医生，凌晨三点到现在，重症区……又走了三个。”刘院长不知何时来到了万大春身后，声音沙哑而沉重，眼袋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还有五个，情况在快速恶化。我们……我们尽力了，可……”
万大春沉默地走到那位刚刚离世的老太太床边，轻轻为她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他能感觉到，老人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消散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属于医者的清醒。
死亡，在这片被疫魔笼罩的土地上，不再是一个遥远的词汇，而是近在咫尺、随时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那个情况恶化的男性患者。快速检查，舌苔黄厚腻浊，脉象滑数而沉取无力。“湿浊壅盛，蒙蔽心窍，气机闭塞……”万大春心中迅速判断。昨用的清瘟败毒饮，清热力量足够，但对于这种湿浊胶结、阻滞气机的重症，似乎“开破”之力不足，导致邪无出路，内陷生变。
“立刻调整用药！”万大春果断下令，“在这个病饶方子里，加苍术、厚朴、草果、槟榔！加重宣畅气机、开达湿浊的药力！同时，准备安宫牛黄丸半粒，化水鼻饲，先开窍醒神！”这是他从那本古籍中得到的启发，结合眼前实际病情的紧急调整。
处理完这个最危急的病人，万大春深吸一口气，对刘院长：“刘院长，立刻召集所有一线医生，包括我们的人，十分钟后会议室简短会诊。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病情，特别是区分‘热毒偏盛’和‘湿浊胶结’两种不同类型，调整治疗方案，不能再一刀切了！”
“好！我马上去！”刘院长精神一振，万大春的果断和新的思路，让他再次看到了希望。
十分钟后，狭的会议室里挤满了面带疲惫却眼神专注的医生。万大春站在简陋的白板前，用清晰的线条和文字，快速勾勒出他对疫情病机的新认识。
“各位同仁，经过昨和今晨的观察，我认为此次疫毒，并非单纯的‘热毒犯肺’。其病邪特性，更接近于‘湿热疫毒’，或可理解为‘湿毒’与‘热毒’交织为患，但在不同体质、不同病程阶段的患者身上，表现各有偏重。”
他指着白板上的图表：“一部分患者，高热、面赤、口渴、咳吐黄痰、脉数有力，这是‘热毒偏盛’型，我们之前的清瘟败毒饮主方是对路的，但可以适当加强凉血解毒的力量，比如加用水牛角、赤芍、丹皮。”
“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患者，尤其是现在重症和危重症增多的这批，”万大春的笔重重地点在另一块区域，“他们的特点是发热不一定最高，但持续不退，或午后加重；身重困倦，胸闷脘痞，不想吃东西；咳嗽痰多，但痰黏难出；舌苔厚腻，甚至像积粉；脉象濡滑或滑数。这是‘湿浊胶结’型！湿性黏滞，阻碍气机，使热邪不易清解，药力难达病所！对于这类患者，我们必须调整策略，在清热解毒的基础上，重用芳香化湿、苦温燥湿、理气宣透的药物，比如藿香、佩兰、苍术、厚朴、草果、槟榔、杏仁、白蔻仁等，目的是‘开达膜原，分消走泄’，给邪气以出路！”
他环视众人：“我建议，立刻对现有所有患者，进行一次快速的再分型。‘热毒偏盛’型，继续优化原方；‘湿浊胶结’型，立即换用或加用我新拟的‘加减达原饮’或‘藿朴夏苓汤’合方。对于重症，必须大胆用药，必要时可以合用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等开窍醒神、凉血解毒的急救药！”
万大春条理清晰、切中肯綮的分析，让在场许多原本因为不断出现的死亡而感到迷茫和挫败的本地医生，眼前豁然开朗。是啊，为什么同样的方子，有的人有效，有的人无效甚至恶化？很可能就是病机有细微差别！中医讲究辨证论治，如此凶猛的疫情，更需精细区分！
“万医生分析得对！我管的病房里，就有好几个病人符合‘湿浊’的特点！”
“我这就去重新梳理病人！”
“药房！立刻按照万医生新拟的方子准备药材！”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大家仿佛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疲惫被一种紧迫的行动力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镇干部满头大汗地冲进会议室，声音带着惊恐：“不好了！镇子东头的老棉纺厂宿舍区，一下子倒下了二十多个人！症状都一样！发烧咳嗽！那片地方人口密集，居住条件差，怕是……怕是已经形成新的聚集爆发点了！”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疫情不仅在卫生院内肆虐，还在社区里悄然蔓延，形成了新的“火药桶”！
形势，比他们之前了解的，还要严峻得多！
万大春的脸色更加凝重。社区爆发，意味着传染源控制难度剧增，防控压力将从医院向整个社会面扩散。
“李镇长呢？”万大春立刻问。
“李镇长已经带人赶过去了，正在组织隔离和初步排查，让我来请万医生示下！”镇干部急道。
万大春略一思索，迅速决断：“刘院长，医院内部按新方案立刻执行！张医生，你带两个人，带上检测设备和我们的‘清瘟散’，跟我去老棉纺厂宿舍区！阿娟，狗蛋，你们也来！注意最高级别防护！”
“是！”被点到名的人齐声应道。
没有丝毫耽搁，万大春带领着这个分队，穿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有限条件下），携带必要的药品和设备，乘车赶往镇东头。
老棉纺厂宿舍区是一片建于七八十年代的老旧筒子楼，人口密集，通风采光差，公共卫生设施简陋。此刻，楼栋间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一些戴口罩的镇干部和民警在维持秩序，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几户人家的窗户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李镇长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看到万大春如同看到救星：“万医生！你可来了！情况很不好，发病太集中了！我们初步排查，有密切接触史的可能超过一百人！这里条件太差，根本没法有效隔离！”
万大春迅速观察环境，心不断下沉。这种居住环境，简直是病毒传播的温床。一旦在这里形成大规模的社区传播，后果不堪设想，整个石坳镇的防控都将面临崩溃风险。
“李镇长，立刻做三件事！”万大春语速极快，“第一，以最快速度，将已发病的、症状明显的患者，转移到镇里其他相对独立的、能改造的场所进行隔离治疗，不能全挤到医院！第二，对这片宿舍区所有居民，立刻进行全员测温筛查和流行病学调查，发现疑似立刻隔离观察！第三，调集所有能调集的消毒物资，对这片区域进行彻底的环境消杀！同时，预防汤药必须第一时间覆盖到这里每一个人！”
“好！我马上协调！”李镇长也知道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万大春则带着张医生等人，开始进入发病最集中的楼栋，逐户查看病人情况。情况果然不容乐观，很多家庭全家发病，老人孩子症状尤重。居住环境拥挤，空气浑浊。
在一户阴暗潮湿的底层房间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孩子的母亲在旁边无助地哭泣。
万大春的心狠狠一揪。他立刻上前检查，孩子舌苔厚腻，脉象滑数而促。“湿浊夹热，内闭心包……”情况危急！
他毫不犹豫，取出随身的银针，在阿娟的护卫下，迅速为孩子施针，同时将一丝精纯温和的春生真气渡入，护住孩子脆弱的心脉和元气。又让张医生立刻给予“清瘟散”和准备汤药。
“孩子情况很危重，必须立刻转移！”万大春对赶来的李镇长派出的工作人员道。
看着男孩被心翼翼地用担架抬走，万大春直起身，环视着这片被疫病阴影彻底笼罩的破败社区，耳中充斥着咳嗽、哭泣和压抑的恐慌。深入疫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形势之严峻，远超纸上报告。这不再仅仅是医院里的床位和药品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系统在凶猛疫情冲击下的脆弱与挣扎。
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他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退无可退。唯有迎难而上，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医术、最坚定的意志，与这扩散的疫魔，争夺每一寸土地，拯救每一个生命。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复杂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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