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翻过，柳絮的预产期就在几之后。万大春心头的弦越绷越紧，那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弥漫在家的每一个角落。
原先只是物品准备齐全，现在则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产房——那间洒满阳光的厢房，几乎成了万大春的“圣地”。他每都要进去巡视好几遍，像一位将军检阅自己的阵地。
“这包白布是不是放在离床太远了？万一需要的时候够不着……”他自言自语，将一叠叠消过毒的白布，按照可能使用的紧急程度，重新调整了位置。靠近床头的位置，摆放着最可能第一时间用到的柔软棉巾和热水袋；稍远一些，是包裹婴儿的被子和衣物；而那些应对紧急情况的药材和器械，则放在视线可及、伸手可及的柜子中层，既不会碍事，又能保证第一时间取用。
他再次打开存放药材的抽屉，手指一一拂过那些贴着标签的瓷瓶和油纸包。
“参片，益气固脱……”
“三七粉，止血圣药……”
“益母草膏，活血化瘀，促进宫缩……”
他嘴里低声念叨着每一种药材的名称和功效，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仪式。他甚至拿出勺，舀起一点点三七粉，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开，确认其细腻度和干燥度。尽管这些工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对请来的接生婆王婆婆，万大春也进行了一场近乎“严苛”的考前培训。王婆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子骨却硬朗，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印记，眼神里是见惯了生死的从容。她原本觉得万大春有些题大做，她接生过的孩子比万大春看过的病人都多，还能出什么岔子？
可万大春愣是拉着她，在产房里模拟了好几遍流程。
“王婆婆，如果，我是如果，孩子出来时脐带绕颈，该怎么处理最快最安全？”
“如果絮儿用力过猛，出现撕裂，第一时间该如何止血和后续缝合？我准备了羊肠线和银针。”
“要是……要是产后出血量偏大，除了按压子宫，这些药材该怎么用？煎服还是冲服？剂量多少？”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 scenarios（ scenarios）设想了各种可能，包括那些概率极低的意外。王婆婆一开始还被问得有些发懵，但看到万大春那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她也渐渐严肃起来，收起了那点不以为然，凭借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以为真回答，两人甚至还就某个细节讨论了起来。
“万医生，你放心，”王婆婆最后拍着胸脯，语气笃定，“老婆子我别的不敢，接生这活儿，手里有准头！柳絮妹子胎位正，身子骨也被你调理得这么好，肯定顺顺当当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话是这么，万大春还是私下里又给县医院的张主任打了个电话，再次确认了紧急联络方式和支援流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内心的焦虑。
家里的气氛也被他带得紧张起来。柳絮看着他像只焦虑的母鸡一样，围着产房和自己团团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大春，你看你，额头都是汗。”她拿起温热的毛巾，轻轻替他擦拭，“王婆婆都了没事的。你这样，反而让我也跟着紧张了。”
万大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温暖干燥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隆起的腹部，声音闷闷的：“絮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怕你疼，怕有一点点意外……我宁愿替你去受这个罪。”
柳絮心里一软，手指轻轻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柔声安慰：“傻瓜，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一关，也是迎接新生命必须付出的代价。有你在，有王婆婆在，还有县医院的医生做后盾，我一点都不怕。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憧憬和俏皮：“我现在啊，就想着赶紧卸货，然后好好睡个觉，再尝尝你之前答应我的水煮鱼！”
妻子的话语像春风，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万大春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等生完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除了精神上的支持和物质上的准备，万大春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柳絮的饮食和活动。饭菜更加清淡易消化，少食多餐，保证体力。每傍晚，只要气好，他依旧会扶着柳絮在村里平坦的路上慢慢散步，但路程缩短了，时间也严格控制。
“再走五分钟我们就回去，今运动量够了。”他看着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一本正经地。
柳絮顺从地点点头，享受着这最后合体时光的静谧。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村里的气氛也愈发微妙。大家走路话都自觉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即将临盆的柳絮。狗蛋和赵婷来汇报工作，也都是言简意赅，完正事就赶紧离开，绝不打扰。连村里那些平日里最闹腾的皮猴子，都被自家大人严厉告诫，不许在万医生家附近喧哗。
一切都在为那个重要的时刻让路。
这晚上，万大春最后一次检查了产房里的所有物品，确认热水瓶是满的，药材是齐全的，器械是消毒过的，备用被褥是松软的。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艾草消毒后的清冽和阳光晒过布品的暖香。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他回到卧室，柳絮已经侧躺着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详。他轻轻躺在她身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凝视着她美好的侧脸和隆起的腹部，心中百感交集。紧张、期待、担忧、喜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盖在柳絮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生命有力的活动。他在心里默默地：“孩子，爸爸和妈妈，还有好多好多爱你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别怕，我们等着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知道，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保持冷静，因为很快，他就将迎来一场需要他全力以赴的“硬仗”。这一夜，注定短暂而又漫长。整个桃源村，似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黎明过后，那一声宣告新生命降临的响亮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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