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油灯的光晕在万大春凝重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眉宇间深锁的沟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写满药名的纸上敲击着，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算盘，反复推敲着每一味药的剂量和它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阳起石，性温，需用其阳和之力，但又不能助长虚火……初剂不宜过猛，暂定三钱（约9克），先探其路。”
“皂角刺，透邪猛将，但药性峻烈，病人体虚，恐不耐攻伐……先用一钱半（约4.5克），观其反应再议。”
“丹参、川芎，活血化瘀，各用三钱（约9克）……”
“黄芪，益气固表，用五钱（约15克），扶助正气，脱毒外出……”
“山药，健脾固肾，用四钱（约12克）……”
“甘草，调和诸药，缓其峻烈，用两钱（约6克）……”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最终，一个初步的解毒方剂在他脑海中定型。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了药方：
阳起石三钱，皂角刺一钱半，丹参三钱，川芎三钱，黄芪五钱，山药四钱，甘草二钱。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煎服。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将方子交给狗蛋去抓药，而是再次走到诊床边，俯下身，凑近斌的嘴唇和身体，仔细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腥甜和腐朽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传来。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这是阴毒郁结、败坏气血所产生的特殊气味！
“狗蛋，”万大春将方子递过去，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按这个方子抓药，马上去煎！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要足，但也不能煎糊了！煎好后立刻端来！”
“是！大春哥！”狗蛋接过方子，如同接过军令状，转身就冲进了配药间。铁柱也赶紧跟过去帮忙，一个称药，一个生火，配合默契，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病人家属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等待煎药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万大春也没有闲着，他再次取出银针，在斌的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行针，继续用针灸的方法固护脾胃，激发正气，为即将到来的“药力攻毒”做准备。他知道，接下来的过程，绝不会轻松。
约莫半个多时后，狗蛋端着一碗浓黑如墨、散发着怪异气味（混合了阳起石的矿物气息和皂角刺的辛窜味）的药汤，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大春哥，药煎好了！”
万大春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好温热。他对病人家属：“大叔，你来帮忙，扶起斌的头，我来喂药。可能会有点困难，尽量让他喝下去。”
家属连忙上前，颤抖着托起儿子沉重的头颅。万大春用一个勺子，一点点地将药汤喂进斌微张的嘴里。
药汤极其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味。昏迷中的斌似乎本能地产生了抗拒，喂进去的药汁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斌！乖，喝下去！喝了药就好了！”父亲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着，用手帕不断擦拭着儿子嘴角流出的药汁。
万大春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行，药力根本进不去。他示意家属固定好斌的头，然后用手捏住他的下颌，使其嘴巴张开得更大一些，直接将药碗凑近，心翼翼地、缓慢地将剩余的半碗药汤灌了进去。
虽然依旧洒出一些，但大部分总算被喂了下去。
喂完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斌的反应。
起初几分钟，没有任何变化。斌依旧昏迷，呼吸微弱。
然而，就在狗蛋几乎要怀疑药效的时候，异变陡生！
斌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的那种哆嗦，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脸色由灰败瞬间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儿子！你怎么了？！”家属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扑上去。
“按住他！别让他山自己！”万大春厉声喝道，同时迅速出手，用拇指用力掐按斌的人中穴。
狗蛋和铁柱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按住斌剧烈抽搐的四肢。
（解毒过程出现剧烈反应，紧张感升级）
万大春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斌的反应。这不是病情恶化，这是药力起效，与体内阴毒激烈交锋的“瞑眩”反应！阳起石的温阳之力如同生力军，皂角刺的透邪之效如同尖兵，直捣黄龙，正在强行冲击、化解那郁结的阴毒！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正邪交争的剧烈痛苦和身体反应！
“哇——！”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呕吐声响起！斌猛地侧过头，一大口黑乎乎、粘稠如柏油、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污物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地上，那气味令人作呕！
这还没完！紧接着，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肠鸣音，下身失禁，又是一滩同样黑污腥臭的稀便排了出来！
（上吐下泻，排出毒物，是好转的迹象，但过程骇人）
一时间，诊室里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狗蛋和铁柱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死死按住还在抽搐的病人。病人家属看着儿子这惨状，心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万大春却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混乱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不顾污秽，仔细观察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性状。黑污粘稠，腥臭刺鼻，这正是古籍中描述的阴毒被化解后，从体内排出的迹象！
“好！毒出来了！”万大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振奋，“这是好事！坚持住！”
他再次取针，在斌的内关、合谷等穴位快速进针，以缓解其痉挛和呕吐带来的痛苦。
剧烈的反应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斌的抽搐才渐渐平息下来，潮红的脸色也慢慢褪去，重新变得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诊床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要平稳了一些。
恶战暂时告一段落。
诊室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和草药味。狗蛋和铁柱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病人家属瘫坐在地上，看着虽然虚弱但似乎闯过一劫的儿子，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万大春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一阵发凉，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精神高度紧张，如同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交锋。阴毒根深蒂固，盘踞在经络脏腑之中，绝非一剂药就能彻底清除。后续还需要根据病饶反应，不断调整方剂，可能还需要配合药浴、熏蒸等其他方法，慢慢将残留的毒素清理干净。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而麻烦的，对病饶意志和医生的医术都是极大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希望之火，虽然微弱，却已经在黑暗中重新点燃。
“铁柱，去打点热水来，给病人清理一下。狗蛋，把这里打扫干净，开窗通风。”万大春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大叔，你也别太担心，最危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让斌好好休息，后面还需要继续用药调理。”
家属闻言，挣扎着爬起来，就要给万大春磕头：“万医生……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万大春连忙扶住他：“大叔，使不得！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接下来，还需要你们家属好好配合，这解毒过程，很麻烦，要有耐心。”
窗外，色已经蒙蒙发亮。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斌来，一场更为漫长的康复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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