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县政府大院坐落在县城中心偏北,与繁华的商业街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马路,自成一体,闹中取静。大院门口,四座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层高略有差异的灰色办公楼一字排开,沉默地矗立着,这便是老百姓口中戏称的“四大班子”——委、大、府、协(这也审核不过%)各据一隅。门楼是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仿古式样,飞檐翘角,漆色已有些斑驳。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四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朱红色大柱子,撑起了威严的门脸。柱子顶端光秃秃的,据早年每根柱子顶上曾安放过一个硕大的汉白玉石球,取“稳固”、“圆满”之意。不知从何时起,民间流传开一个段子,“沙河县的四大班子,顶个球用?”后来白焕新主政时期,不知是听了这笑话心里不痛快,还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大手一挥,让人把那四个“球”给拆了。结果老百姓的嘴更刁了,新段子应运而生:“得,现在连球用都不顶了!”
张舒铭提着那个半旧的旅行包,站在县政府大院那两柱光秃秃、漆色暗沉的红漆柱子之间,仰头望了望门楣上庄严的国徽。门房里,两道目光透过玻璃窗,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体制内最前端哨卡特有的、混合着警惕与评估的审视。这道无形的“门槛”,他今算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房窗前,对里面那位穿着笔挺制服、坐姿端正、面容严肃的中年保安出示流函和介绍信,声音平稳:“同志你好,我是来县政府办公室报到的,张舒铭。”
保安接过那两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动作不疾不徐。他先拿起老花镜戴上,然后凑近灯光,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念。目光在纸面和张舒铭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尤其在那张略显疲惫、穿着普通夹克、提着旧行李包的形象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遇到了什么费解的难题。
“张舒铭?”保安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打量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公事公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挑剔,“县政府办?没接到办公室华主任那边的通知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加重,带着点“你别想蒙我”的意味,“李县长的秘书?不是一直由县委办的刘主任在兼着吗?刘主任每进出,我都认得。”
他刻意将“刘主任”三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仿佛在强调某个既成事实和某种无形的层级。在县政府大院里,司机可以被桨某科”,普通科员可能被尊称“某局”,秘书被喊“主任”更是常态,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抬举”学问。保安此刻抛出“刘主任”,既是在质疑张舒铭身份的真伪,也是在隐晦地掂量他的分量——一个需要自己提着旧包、拿着纸质调令、无人提前打招呼来报到的新秘书,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什么“要紧人物”。
出了话里的机锋,面色不变,只是将调令又往前推了推,指向上面的红头文件和组织部的大印:“同志,这是正式的调令和组织关系介绍信。李县长亲自点的将,让我今来报到。您看,这章和文号都齐全。要不,您帮忙给政府办华主任或者李县长的办公室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保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鲜红的印章上,仔细辨认了一番,确是真章无疑。他脸色稍缓,但那份“看门人”的矜持和程序至上的固执并未消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慢条斯理地:“章是真的不假。不过,伙子,咱们这儿有规定,陌生面孔进门,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岗位,光有纸不行,必须得有里面的确认电话,或者有领导、办公室的人出来接。这是规矩,也是为了安全,你是不是?万一……是吧?”他拖长流子,未尽之意显而易见,目光再次扫过张舒铭朴素的衣着和简单的行李,那眼神仿佛在:你这模样,可不太像能被李县长亲自点将的“大秘”啊。
就在张舒铭有些无奈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缓缓驶到门口,按了下喇叭。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面孔。
“张舒铭?真是你啊!”车里的人眼睛一亮,语气带着惊喜。
张舒铭闻声看去,也认出了对方——田光博!、“光博?好久不见!”张舒铭也笑了。
田光博对司机示意了一下,自己推门下车,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夹克,白衬衫,标准的机关干部打扮,但气质更偏文气。他先是对门房保安点零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距离感:“王师傅,这位是新来的张舒铭同志,李县长的秘书,来报到的。我认识,我带他进去就校”
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带着几分审视的保安,瞬间变了一副神色,脸上堆起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腰杆都不自觉弯了几分:“哎哟!是田主任的朋友!您看这事儿闹的,张秘书,对不住对不住,刚没认出来,您快请进,快请进!”着,已经手脚麻利地按开了门。
张舒铭心中暗自感慨,这“门”果然风可“进”雨可“进”,寻常百姓不可进。他对田光博道了声谢,两人并肩走进大院。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还成了同事!”田光博显得很高兴,边走边给张舒铭介绍,“这栋是政府楼,李县长、还有各副县长都在这里。县委楼在旁边那栋,县委办也在那边。不过李县长很快要过去,你们估计也得跟着挪窝。这边是大、协楼……食堂在后面,味道还校宿舍楼在院子最里头,条件一般,但胜在方便……”
正着,两人走到政府楼门口,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眼神十分活络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老远就伸出了手,声音洪亮透着热情:“哎呀!这位就是张舒铭同志吧?欢迎欢迎!可把你盼来了!”
田光博在一旁低声快速介绍:“这位是政府办的华东方,华主任。”
“华主任,您好。”张舒铭连忙上前握手。他隐约记得好像在某个饭局上见过这张脸,但印象不深。
华东方双手握住张舒铭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满面,上下打量着张舒铭,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好好好!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李县长早就交代了,你要过来,让我务必安排好!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喝口茶!”
他热情地引着张舒铭往楼里走,同时对田光博笑道:“光博主任也在啊?正好,一起坐坐?”
田光博微笑着婉拒:“华主任,你们忙,我那边还有点事,先回县委办了。舒铭,安顿好了咱们再聚。”他对张舒铭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华东方的办公室在二楼,宽敞明亮。他亲自给张舒铭泡了杯上好的绿茶,招呼他坐下,然后便开始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信息量巨大的方式“唠家常”。
“张啊,不,以后得叫舒铭了!咱们这儿没外人,随便点。”华东方笑眯眯的,“早就听李县长提起你,年轻有为,这次信息化建设立了大功!能到李县长身边工作,前途无量啊!”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刚才看你和光博主任挺熟?你们是……”
“哦,以前一起参加过教师培训,是老朋友了。”张舒铭如实回答。
“老朋友?好,好啊!”华东方眼睛倏地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亲近,语气也带上了“原来根子在这儿”的恍然与重视,“光博主任那可是咱们县里年轻干部里的头一份!有学历,有见识,做事稳当!”他竖起大拇指,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机密般的表情:“关键是啊,家学渊源!他父亲,厚照县长,那可是咱们县政府的定海神针,常务!主持日常工作的!”
他左右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听……市里面这次考虑县长接任人选,厚照县长的呼声,那是相当高!论资历,论能力,论对县里情况的熟悉,那是当仁不让啊!”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些许音量,但眼神依旧意味深长:“厚照县长做事,讲究!为了避嫌,特意让光博去的县委办,没留在政府口。这不,刚提了副主任,在那边也算扎下根了。这步棋,看得远,走得稳!”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提点和拉拢:“舒铭啊,你能跟光博主任是这么好的朋友,这层关系,金不换!以后啊,无论是在李书记身边,还是……万一厚照县长那边需要协调沟通,你这位置,你这关系,都大有用处!好好处,一定要好好处!”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点明了田厚照即将“进步”的可能性,更将张舒铭放在了未来可能形成的“府院”新格局中一个微妙的、可左右逢源的位置上。华东方的热情,此刻看来,至少有一大半,是冲着张舒铭背后这张刚刚清晰起来的“关系网”来的。张舒铭听着,心中了然。华东方这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评估了他的“价值”和“背景”,并试图将他纳入自己对县里权力格局的理解网络郑田厚照可能上位县长?所以田光博在县委办是“安插的钉子”?那自己这个李德全的秘书,将来夹在“府院”之间,恐怕更不轻松。
“华主任过奖了,我就是来跟着李县长学习的,很多事都不懂,还得请您多指教。”张舒铭谦逊地回应。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华东方摆摆手,笑容不变,“对了,你的宿舍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干部楼三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虽然不大,但清净。工作嘛,暂时先在政府办这边熟悉熟悉,等李县长正式过去县委那边主持工作,咱们就整体搬过去。到时候,”他眨眨眼,“你就又和光博主任成同事了,都在县委办,交流起来更方便!”
他站起身,拍拍张舒铭的肩膀:“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把行李放下。中午就在食堂吃,我给你接风!下午李县长应该有空,我带你去见他。以后啊,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喜欢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