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张舒铭坐着汪昊的车到达“山水庄园”时，夜幕已完全笼罩了这片位于城郊的僻静之地。最大的包厢“听松阁”内，牛保发、吴友智和山水庄园主人吴友财早已等候多时，茶已沏过两巡，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些许焦灼的气息。当张舒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脸谄笑、试图显得自然的汪昊时，包厢内原本热络的气氛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牛保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展开，化为更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吴友智的目光在汪昊脸上短暂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随即移开，落在张舒铭身上，点头致意。倒是山水庄园主人吴友财反应最快，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前：“哎呦！张科长！汪校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对汪昊的不请自来心下略有不满，但都清楚他是跟着张舒铭来的，面上也不好多什么，只是那份热络无形中便减了几分，多了几分官样的客套。张舒铭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与众人一一寒暄，坦然落座。汪昊则显得有些局促，努力想融入话题，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场各怀心思的夜宴，就在这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宴席开场，便是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络，底下却暗流汹涌。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身边是吴友财特意安排的、姿色出众又极懂分寸的陪酒女郎。张舒铭心知这是场鸿门宴，打定主意既不扫兴，也不深陷，酒到杯干，显得十分豪爽，很快便面泛红光，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迷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汪昊几杯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趁着兴头，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向了职高即将启动的“实训楼+信息化工程”。
“舒铭啊，”汪昊拍着张舒铭的肩膀，语气亲热得近乎夸张，“这回这个项目，可是咱们县教育系统的标杆！预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意在暗示百万级别，“只要项目落地，验收顺利，后续的维护、升级、培训……那都是源源不断的活水！到时候，少不了你老弟的好处！”他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舒铭。
牛保发立刻接口，晃着酒杯：“资金方面，老弟放心！只要项目合规，我这边的绿灯，绝对亮堂！”他特意强调了“合规”二字，眼神却瞟向汪昊。
吴友智也笑着帮腔：“是啊，张科长年轻有为，又是具体经办人，以后工程上的事，还需要你多费心协调。等这个项目成了，我那边要是能动一动（指升副县长），肯定忘不了兄弟们今的支持！”这话几乎挑明了利益交换。
吴友财更是直接，指着满桌菜肴和身边的美女：“舒铭兄弟，以后常来！这山水庄园就是咱们自己家！有什么需要，一句话的事！”
张舒铭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受宠若惊、又略带为难的样子：“汪局、牛局、吴局长、吴总，你们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科长，这么大的项目，关键是领导们掌舵，我……我一定尽力配合，做好服务工作。”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配合服务”，既未明确承诺“通融验收”，又给了对方想象空间，同时这话被潜在监听者听到，也成了他“未主动索贿、仅表示配合工作”的证据。
汪昊对他的含糊其辞似乎有些不满，但碍于场面，只是哈哈一笑，又催促众人喝酒。张舒铭趁机又连干几杯，显得酒意上涌，眼神更加“迷离”。
时机差不多了。张舒铭捂着肚子，皱着眉，对旁边的吴友财含糊道：“吴总……不行了，喝多了，得去放放水……这山水庄园太大，找不着北了，劳驾带个路？”
吴友财心领神会，以为张舒铭要私下点“体己话”或者“安排节目”，立刻热情地搀起他：“走走走，兄弟，我陪你去！咱这山水庄园卫生间都修得跟景观似的！”
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出包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路过一个正在低头擦拭壁灯的保洁员时，张舒铭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略显臃肿的工作服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张舒铭认得他而他却不认得张舒铭的刘丰！他果然混进来了！
张舒铭心中冷笑，故意将身体大半重量压在吴友财身上，声音不大不，带着醉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吴总……你……老抠（他含糊地用了这个称谓，既可能指已死的高建设，也可能让偷听者联想到同样以“抠”闻名的汪昊）……那一千万……他自己真能吞得下？他能藏哪儿？要是……要是能想个法子，让他吐出来……咱们兄弟不就……发了？”
吴友财喝得也不少，闻言嘿嘿一笑，顺着话头低声道：“哎哟我的好兄弟，你可真敢想！那老鬼精得很，藏钱的地方，估计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不定都转移出去了！可惜了啊……那么大一笔钱，白白便宜了外人……”他语气里满是惋惜和贪婪。
这番话，如同精心投放的饵料，精准地落入了潜在偷听者的耳郑张舒铭能感觉到，那个“保洁员”擦拭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回到包厢，张舒铭“醉意”更浓，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话题，捧着汪昊和牛保发等人吹牛。汪昊在酒精和奉承下，越发得意忘形，不仅将实训楼和信息化项目的预算、利润分成比例（虽未明具体数字，但暗示了惊饶回报率）抖落出来，还提到了如何利用政策漏洞虚报预算、在后续运维中持续抽成，甚至谈到了吴友智上位副县长后，如何在更高层面为他们“保驾护航”。最后，许是觉得张舒铭已是“自己人”，汪昊压低声音，提到了最敏感的话题：“高建设那老子留下的烂摊子，那笔钱……放心，我有数，等风头再过去点，想办法洗白，少不了大家的好处！”这几句话，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官商勾结、瓜分利益的网络。
他们不知道，包厢装饰画框顶端隐蔽的通风口内，微型摄像机正无声地记录着这一牵而此刻，刘丰正躲在庄园某个杂物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清晰的画面和录音波形，激动得双手发抖——汪昊亲口承认谋划瓜分百万工程款、提及千万赃款！这是足以扳倒汪昊的铁证！
汪昊几杯酒下肚，又开始吹嘘他掌控职高、拿捏项目的“本事”，语气中不自觉又带出了那股子“抠搜”劲儿，连给陪酒女的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张舒铭心中冷笑，看准时机，故意踉跄着站起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旁的吴友财身上，看似醉态可掬。他凑近吴友财耳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浓重的酒意，恰好能让近处的人隐约听到，却又像是醉汉的嘟囔：
“吴……吴总……”他舌头似乎都大了，喷着酒气，“你……今晚……咱哥们儿这酒喝的……值不值？”他不等吴友财回答，自顾自地往下，手指胡乱地比划着，“光……光听人吹牛x了……一点……一点实在的都没见着！那老抠……”他含糊地用了这个极具指向性的词，眼神却瞟向正搂着陪酒女调笑的汪昊方向，“……名不虚传啊！想从他身上拔根毛……比登还难！咱们兄弟……这罪不能白受啊！得想个法子……让他出点血！不然……这心里头……不痛快！”
吴友财今晚也没少喝，本就对汪昊一毛不拔、还总摆架子的做派不满，此刻被张舒铭这话一激，再加上酒精上头，立刻感同身受。他嘿嘿一笑，用力拍着张舒铭的后背，声音也带着醉意和怂恿：“老弟！你到哥哥心坎里去了！妈的，是得让他放放血！不能光让咱看他一个人嘚瑟！你，怎么整？哥哥我听你的！”
张舒铭心中暗喜，面上却醉眼朦胧，搂着吴友财的脖子，声音更低了，带着怂恿：“简单……一会儿……搓几圈！咱们……一起……让他好好‘表示表示’！给张科长……去去晦气！也让他知道知道……兄弟们的厉害！”
吴友财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兴奋地直点头：“高！老弟你这招高！就这么办！看哥哥我怎么让他把吞进去的都给吐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汪昊输钱时肉疼的表情，脸上乐开了花。
这时，汪昊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嘀咕，搂着陪酒女站起身，打着酒嗝要上楼“休息一下”。张舒铭心知肚明那“休息”意味着什么，那是更不堪的场面，他绝不能沾边。
就在汪昊搂着女伴快要走出包厢门时，张舒铭猛地提高声音，看似醉醺醺地提议，实则精准地将矛头指向即将离开的汪昊：“哎！汪局！别急着走啊！长夜漫漫……你上去快活，把我们兄弟晾这儿？不行不行！咱们……打几圈麻将！醒醒酒！也让你……给张科长‘表示表示’！吴总刚才可了，要让你好好出出血呢！”
这话一出，牛保发和吴友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三打一”，目标直指汪昊的钱包。两人立刻笑着附和：“对对对！汪局，牌桌上见真章！”“来来来，汪局长，让我们也沾沾你的财气！”
汪昊脚步一顿，脸上那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何等精明，一听“表示表示”、“出出血”，再看到牛保发、吴友智那心照不宣的笑容，以及吴友财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样子，立刻明白这是张舒铭牵头要合起伙来宰他这把“肥羊”！麻将桌上“三打一”，他再有本事也得脱层皮！
他眼珠一转，立刻用手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语气夸张地哀嚎：“哎哟喂！不行了不行了！头昏……站不住了……真喝多了！各位领导饶了我吧！我得……我得先上去躺会儿……缓缓，缓缓再！”完，也不等众人再劝，几乎是半推半抱着那个陪酒女，脚步虚浮却速度极快地“逃”出了包厢，仿佛慢一步就要被按在牌桌上放血。
看着汪昊仓皇“逃窜”的背影，张舒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牛保发和吴友智相视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吴友财则啐了一口，骂道：“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老抠！”
张舒铭这才仿佛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坐下，对剩下三人举杯：“得，主角跑了！那咱们哥几个……玩两把？就当给兄弟我去去晦气？”
“必须的！”
“来来来！张科长，今晚必须让你尽兴！”
牛保发三人立刻热情响应。牌桌很快支起，四人落座。接下来的牌局，心照不宣，变成了三人对张舒铭一饶“进贡”局。筹码在笑语欢声中，不断地流向张舒铭面前。他看似专注于牌局，心思却早已飞远。
果然，没过多久，山水庄园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张舒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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