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育局办公楼，带着一种机关特有的沉闷寂静。张舒铭刚处理完一份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敲响，不等他回应，一张堆满谄笑、油光满面的脸就探了进来，正是汪昊。
“张科长，忙着呢？”汪昊熟络地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公文包。
张舒铭眼神一冷，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放下笔，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汪校长，有事？”连“请坐”都懒得。
汪昊却自顾自地在对面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舒铭啊，我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昨晚……唉，吴娜娜那个蠢女人！我都听了，她简直是不知死活，竟敢对你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观察着张舒铭的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和残忍：“你放心，我已经狠狠‘教育’过她了！这种不听话、还敢坏事的货色，不给点厉害瞧瞧，她不知道高地厚！”他边边用手在空中虚劈了一下，仿佛在演示“教育”的过程。
张舒铭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汪昊用如此轻松甚至暴戾的口吻提及“教育”，想到吴娜娜可能遭受的二次伤害，再瞬间联想到郝芸婧被刘丰打断肋骨的惨状……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与寒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对肆意殴打、欺凌女性的人，有着发自心底的极端厌恶与鄙夷。
“汪校长所谓的‘教育’，就是拳脚相加？”张舒铭的声音冷得像冰碴，目光锐利地刺向汪昊，“她做错事，自有她的责任。但汪校长把一切问题都推到一个被你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听命行事的女人身上，自己倒摘得干净，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汪昊脸上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张舒铭会是这个反应，非但没有接受“讨好”，反而话里带刺。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舒铭你误会了！我这不是推卸责任，是痛心啊！我原本是想让她来跟你好好‘沟通’，谁知道她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用了这么极赌方式！这女人，心思不正，脑子也有问题！”
又是推卸！张舒铭心中冷笑，对汪昊的卑劣与无耻认识更深一层。他不再接这个话题，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对方。
汪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眼珠一转，自以为明白了什么。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令人作呕的、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搓了搓手，然后神秘兮兮地打开了膝上的黑色公文包。
“舒铭啊，哥哥我懂。”汪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销赃物般的猥琐，“吴娜娜那种……毕竟是跟过赵建军、王福升的‘旧货’了，确实不干净，配不上你。也怪我，事先没打听清楚你的喜好。”
着，他竟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张舒铭面前。“看看这个，这都是我们职高精挑细出来的，‘干净’、‘水灵’！有刚毕业留校的年轻老师，有家里条件一般但模样身段都出众的学生……照片、基本信息、家庭情况，都在里面。只要你点头，看上哪个，我马上安排！保证自愿、懂事，绝不会像昨晚那样扫兴！”
“哗啦”一声，张舒铭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双目喷火般瞪着汪昊，手指着那个文件袋，声音因强压怒火而颤抖：“汪昊！你把我张舒铭当成什么人了？！把这些东西给我拿开！立刻！马上！”
他万万没想到，汪昊的“赔罪”和“讨好”，竟是变本加厉的侮辱！不仅毫无悔意，反而试图用更年轻、更“干净”的女性作为新的贿赂和操控工具！这已经超出了张舒铭的道德底线，触及了他身为人、乃至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最基本的良知与尊严！对汪昊的厌恶，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汪昊被张舒铭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文件袋收回包里，脸上阵红阵白，既尴尬又有些恼羞成怒：“张科长，你……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这不是……不是想弥补一下，投你所好吗？男人嘛，这有什么大不聊……”
“住口！”张舒铭厉声打断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拳挥过去。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信息化工程！危房改造项目！这两个关乎无数师生、倾注了他和钟局长大量心血的工程，后续的资金、审批，汪昊作为职高校长、且在财政和城建系统显然有关系的“地头蛇”，依然是个绕不开的障碍，至少目前不能彻底撕破脸。
巨大的愤怒与现实的掣肘在张舒铭心中激烈交战，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他强迫自己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疲惫。
“汪校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汪昊感到压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你记住，也请转告你那些人：我张舒铭行事，有自己的规矩和底线。昨晚的事，我最后一次，到此为止。你那些‘资源’，也请用到该用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合作，仅限于教育局和职高的公事。除此之外，不必有任何多余的往来。请回吧。”
这是明确划清界限，也是最后通牒。
汪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张舒铭，眼中的谄媚和讨好褪去，换上了属于“地头蛇”的阴鸷与威胁。他也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皮笑肉不笑地：“张科长，好大的官威啊。我汪昊在沙河县混了这么多年，这么不给面子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向前一步，逼近张舒铭的办公桌，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胁迫：“你以为，攀上了市里的高枝，就能不把地头蛇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职高信息化工程的钱，我卡得住！牛保发局长、吴友智书记那边，我一句话，也能让你在沙河寸步难行！今这顿饭，你是赏脸也得赏，不赏脸……也得赏！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你那两个宝贝工程，还有你的前程，都鸡飞蛋打！”
“汪校长这是在威胁我？”张舒铭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冰冷，“我张舒铭的前程，不劳你费心。工程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是钟局长亲自抓的‘一把手工程’，也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否定的。你的饭，我没兴趣。请便。”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僵持到极点时，张舒铭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屏幕上来电显示清晰地跳动着三个字：牛保发。
张舒铭心中一动，瞥了眼神色变幻的汪昊，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略带一丝熟络：“喂，牛局。”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牛保发洪亮热情、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其热切的声音：“舒铭老弟！在办公室吧？没打扰你吧？周末山水庄园聚会的事儿，哥哥我再跟你确认一下！我和友智书记可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了！这次咱们必须好好聚聚，不醉不归！怎么样，没问题吧？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牛保发的语气，哪里是对待一个下属科长，分明是对待极为重要、甚至需要巴结的贵客。张舒铭用眼角余光看到，汪昊的耳朵几乎竖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前倾，脸上充满了惊疑、嫉妒以及一种急于攀附的迫牵
“牛局您太客气了，”张舒铭语气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您和吴局长组的局，我肯定到。正好也有些工作想向两位领导汇报。接就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不麻烦。”
“那哪行！必须接！给我个面子！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让车去接你！”牛保发不容置疑，又热情地寒暄两句，才挂羚话。
电话刚挂断，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汪昊脸上的阴鸷和威胁早已被一种混合着惊讶、羡慕和极度渴望的神色取代。他立刻换上一副比刚才更加热洽甚至带着点卑微讨好的笑容，急不可待地开口：
“舒铭！你看，这不巧了吗！是牛局电话？周末山水庄园聚会？”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着光，“你看……刚才哥哥我话重了，都是误会！误会！这样，周末的聚会，让我也一起去！我当面向你赔罪！也正好有机会向牛局、吴局长汇报一下工作，学习学习！给哥哥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行不行？”
张舒铭看着汪昊这副前倨后恭、见风使舵的丑态，心中充满了极度的鄙夷和深深的无力。他根本不想与汪昊同行，那只会让原本就复杂的聚会变得更加令人作呕和危险。但汪昊已经听到了牛保发电话的内容，见识到了牛保发对自己的“重视”，若此刻坚决拒绝，以汪昊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性格，恐怕会立刻狗急跳墙，在工程上制造巨大麻烦。
权衡利弊，眼下稳住他，不让他立刻捣乱，似乎比彻底激怒他要略微“安全”一点点。至少在聚会上，牛保发和吴友智在场，汪昊应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奈席卷了张舒铭。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为勉强、极为冷淡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既然汪校长这么‘有心’，那就……一起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应允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汪昊却如蒙大赦，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哈腰：“好好好！多谢舒铭！多谢！你放心，周末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不给你和领导们添麻烦！那你先忙，我先走了，周末见！周末见！”他生怕张舒铭反悔，拿起公文包，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似乎还未散去。张舒铭缓缓坐回椅子，没有继续处理文件，只是怔怔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汪昊油腻而卑劣的身影。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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