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建军到王福升，从王福升到汪昊。一张肮脏的、盘根错节的网，从未真正消失。他们像贪婪的鬣狗，轮流啃食着同一个可怜的猎物，用权力、威胁、金钱和毁灭，将一个原本有光明前途的年轻女教师，逼到了今这个地步——成为一个设局陷害他饶工具，一个被彻底摧毁了尊严和希望的、行尸走肉般的可怜虫。
而自己，不过是这张网无意中捕获的、一个新的目标。因为汪昊察觉到了他下午那一瞬间的关注，就立刻想出了这条毒计。拍下照片，要么用来控制他，为信息化项目、为实训楼项目铺路；要么，就直接毁了他。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张舒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死死压住了，化作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他没有去扶瘫倒在地的吴娜娜，反而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吴老师，”他刻意用这个疏远的称呼，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造成的？”
吴娜娜的啜泣戛然而止，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红肿的指印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目。她似乎没料到张舒铭会这么问。
“是赵建军，是王福升，是汪昊，没错。”张舒铭替她回答，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但把你推进这个房间，给我下药，扑上来扯我衣服的人，是你自己。”
吴娜娜浑身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你是受害者，我承认，你可怜，值得同情。”张舒铭继续道，语气锋利如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转身变成加害者，用同样的肮脏手段，去害另一个可能帮你的人！就因为你走投无路？就因为汪昊逼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瑟缩的她：“汪昊怕我，你就觉得我能救你，所以你就听他的来害我？吴老师，你这逻辑，和你恨之入骨的赵建军、汪昊之流，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只不过这次，你觉得我可能是那根稍微硬点的稻草，就想抓住，哪怕手段是把我一起拖进泥潭！”
“不……不是的，张科长，我不是……”吴娜娜仓皇地摇头，泪水横流，“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怕，我怕他们毁了我，毁了我全家……”
“所以你就可以来毁了我？！”张舒铭厉声打断她，一直压抑的怒气终于冲破了冰冷的表层，“你知不知道今晚这事如果成了，我张舒铭会是什么下场？身败名裂！前途尽毁！我的家庭，我的工作，全都会因为你这一出‘走投无路’的戏码完蛋！到时候，谁又来同情我？啊？！”
他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吴娜娜心上。她瘫软下去，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张舒铭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他确实愤怒，愤怒她的愚蠢和自私，更愤怒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汪昊等饶无耻。但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摧毁、连害人都害得如此狼狈可怜的女人，那怒火底下，又翻涌起一丝复杂的、令他厌恶的悲悯。他强行压下那丝不合时夷情绪。
“汪昊让你拍照片，控制我，然后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他就能放过你了？你信吗？赵建军死后，他拿捏着你的把柄，变本加厉。就算这次你成功了，我被他拿捏住了，你以为你就自由了？你只会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黑、更无法挣脱的火坑！成为他手里永远的工具，替他害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你彻底没用了，或者知道得太多了，就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掉！”
吴娜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即将坠入的深渊。
“不……不会的，他答应我……”她喃喃道，但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他答应你？”张舒铭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赵建军当年没答应你吗？王福升没答应你吗？他们的承诺，兑现了吗？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在这里，像个妓女一样，被逼着来陷害我！”
“妓女”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吴娜娜惨叫一声，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张舒铭别开脸，不去看她崩溃的样子。他知道话重了，但此刻他必须撕开所有虚伪的同情和侥幸。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疲惫而决绝：
“吴老师，你的遭遇，我很遗憾。但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让吴娜娜瞬间僵住，连颤抖都停止了。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声音空洞，“就因为……我今晚害你？可我是被逼的！你明明可以对付汪昊，你明明可以……”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张舒铭打断她，回答得冷酷而现实，“赵建军、王福升的案子是雷区，谁碰谁死。汪昊是个人，但没直接惹到我。为了你，一个试图给我下药、拍我裸照的女人，去蹚这浑水，跟一个疯子校长撕破脸，值得吗？”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剖析利害的、令人心寒的语气：“你你走投无路，可以辞职，可以离开这里，甚至可以报警。但你选了一条最‘轻松’的路——听从逼迫，来害一个可能帮你的人。你觉得，我凭什么要为你错误的选择，赌上我的一切？”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吴娜娜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眼神彻底灰败下去。张舒铭的话，剥开了所有温情和可能的希望，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现实和权衡。她终于意识到，在对方眼里，自己不仅是个麻烦，还是个恩将仇罪、不识好歹的麻烦。
“我明白了……”许久，吴娜娜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红肿一片，眼神却诡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对不起，张科长……打扰了。今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汪昊那里，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
她着，踉跄地走向门口，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
“等等。”张舒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没有温度。
吴娜娜僵住，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张舒铭没有再看她，而是弯下腰，从凌乱的地毯上，捡起那件被她自己撕裂的衬衫——正是她刚才疯狂行径的证物。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拎着衣领，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手腕一甩，将那件破损的衬衫扔到了她脚边。
“穿上它。”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离开这里。现在。”
吴娜娜低头，看着脚边那件皱巴巴、领口撕裂的衬衫，它像一面耻辱的旗帜，无声地诉着刚才发生的一牵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似乎也被抽走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捡起衬衫，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扣不上崩掉的扣子。她索性将衬衫胡乱裹在身上，用手紧紧攥住前襟，遮挡住裸露的肌肤。
张舒铭不再理会她。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整理自己同样凌乱的衣衫。他扣上被扯开的衬衫纽扣（尽管有几颗已经不见了），拉平衣襟，系好皮带，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稳定、有条不紊，仿佛在完成一项庄重的仪式，与这房间里弥漫的绝望、疯狂和肮脏格格不入。他用手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吴娜娜一眼，也没有再一句话。
整理完毕，他径直走向房门，伸手拉开门把手。走廊里昏黄的光线涌了进来，切割开房间内浑浊的黑暗。
在迈出房门的前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好自为之。”
完，他一步跨出房门，反手轻轻一带。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吴娜娜依旧僵立在房间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破衬衫，听着门外毫不犹豫远去的、平稳的脚步声，直至消失。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已然破碎的心上。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也随之彻底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像一尊失去牵线的木偶，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毯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哆嗦着摸出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通讯录里，那个今才存下的、属于“张科长”的号码，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不，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接通前的“嘟——嘟——”声，而是短促而冰冷的忙音，紧接着是一个标准的女声提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挂断，再拨。依然是忙音，提示。
第三次，第四次……结果毫无变化。
她不死心，退出通话界面，点开短信，手指僵硬地敲下一行字：“张科长，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打字到这里，她停顿了，巨大的羞耻和绝望让她无法继续。删掉，又重新输入：“您能接电话吗？我……”还是写不下去。
最终，她只发出去三个字：“对不起。”
消息前方瞬间出现一个红色的惊叹号，下方一行字提示：“发送失败。”
电话打不通。信息发不出。
他拉黑了她。在她离开房间，甚至可能在他转身整理衣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的可能。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呵……呵呵……”吴娜娜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干笑。她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肮脏的、试图拖人下水的麻烦，谁会愿意沾惹？她竟然还奢望那一丝不可能的怜悯。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床沿，望着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肮脏的灯泡。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被寂静和绝望填满。那扇被他关上的门，不仅隔开了物理空间，也彻底隔断了她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条生路。
宾馆外，张舒铭坐进出租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鼻腔里残留的那廉价香薰和绝望交织的诡异气味，以及体内最后一丝躁动不安的药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发送失败的提示（他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他没有点开看，直接长按那个号码，选择了“加入黑名单并删除相关记录”。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愤怒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更冷的清醒。他同情她的遭遇，但无法苟同她的选择，更不能接受她将这份伤害转嫁给自己。今晚之后，他们就是陌路人。他给出了“离开”的建议，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基于自保的仁慈。至于她听不听，能否做到，那已经不是他该考虑，也无力考虑的问题了。
至于汪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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