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职高的校门口,汪昊已经带着几个校领导等候多时了。他不停地搓着手,时不时踮脚张望路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自从上次金碧辉煌的事情后,他总觉得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张舒铭能和高建设的事情扯上关系,背景肯定不简单。这次张舒铭主动联系,要带“智学云”的苏总来考察,简直是赐良机。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了,不仅能抱住张舒铭这条大腿,还能在教育局领导面前露脸,不定就能把实训楼项目批下来。
“来了来了!”眼尖的办公室主任声提醒。
汪昊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跑着迎向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
车刚停稳,汪昊就殷勤地拉开了后车门:“张科长,一路辛苦!”他腰弯得很低,几乎要鞠个躬,“这位就是苏总吧?久仰久仰!欢迎欢迎!”
苏柔从车上下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今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拎着简约的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疏离。目光在汪昊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向了校门上方有些斑驳的“西河县职业高级中学”几个大字。
“汪校长,麻烦您了。”张舒铭从另一侧下车,语气平和,“今就是带苏总来看看实际情况,不用搞得太正式。”
“不麻烦不麻烦!”汪昊连声,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不忘表功,“张科长放心,接到您电话,我连夜就布置好了!实训楼那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网络机房也重新调试过,保准让苏总看到我们最好的面貌!”
苏柔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侧头看了张舒铭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张舒铭心里暗骂汪昊不会话,面上却不动声色:“汪校长,苏总想看的不是‘布置好’的样子,是真实的情况。咱们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特意准备。”
“是是是,真实情况,真实情况!”汪昊连忙改口,额头的汗更多了。
一行人先到了计算机实训室。三十多台电脑整齐排列,但走近一看,就能发现近半的显示器是老式的cRt显示屏,机箱上积着薄灰。苏柔随手按开一台,主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等了将近一分钟,indosxp的经典桌面才缓缓出现。
“这些机器用了多少年了?”苏柔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反应明显迟滞。
“这个…大概有七八年了吧。”汪昊赔着笑,“不过还能用,还能用!学生们上机练习够用了!”
苏柔没接话,走到教室后方的一台交换机前,蹲下身看了看指示灯。“百兆交换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三十台机器,同时开机的话网络会卡顿吧?”
汪昊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专业,支吾道:“这个…上课时分批用,还好,还好…”
“学生反馈怎么样?”苏柔转向旁边一个正在整理网线的年轻老师,“平时上课顺畅吗?”
那老师看了看汪昊,欲言又止。汪昊赶紧接话:“学生们都很认真!每次上机课都坐得满满的!”
苏柔看了汪昊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汪昊莫名地心里发虚。她没再追问,转身出了机房。
接下来参观的是多媒体教室。投影仪开着,但画面明显偏色,边缘模糊。苏柔站在讲台位置试了试鼠标,光标移动有明显的延迟。
“这台投影仪用了五年了,”负责电教的老师实话实,“灯泡该换了,但申请一直没批下来。幕布也有点卷边…”
汪昊狠狠瞪了那老师一眼,赶紧打圆场:“已经打报告了!教育局很支持我们,很快就能换新的!”
苏柔不置可否,走到窗边看了看布线。网线从花板垂下来,用胶带胡乱固定在墙上,有几处绝缘皮已经破损。“这条线路,”她指着墙上一处明显的接口,“是后来加的吧?没走线槽,安全隐患很大。”
张舒铭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他注意到,苏柔提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而且她更在意基层老师的实际反馈,对汪昊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几乎无视。这让他心里有磷——苏柔是来做实事评估的,不是来听汇报的。
考察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个插曲。在数控实训车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在指导学生操作老式机床。看到一群人进来,他头也没抬,继续讲解操作要领。
汪昊赶紧介绍:“这是李老师,我们学校的骨干,带过三届市技能大赛一等奖!”
苏柔走上前,温和地问:“李老师,如果给咱们车间升级成数控模拟系统,用虚拟仿真软件先练习再上机,您觉得学生们接受起来会不会更容易些?”
李老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我们当年学技术,哪有什么电脑模拟?全靠一双手摸出来!现在的年轻,就是被这些高科技惯坏了,基本功都不扎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汪昊脸都绿了,正要训斥,张舒铭却抢先一步上前。
“李老师得对,基本功最重要。”张舒铭笑着,态度诚恳,“我父亲也是老技工,他常,手艺是手上的记忆,偷不了懒。”
李老师脸色稍霁,看了张舒铭一眼。
“不过李老师,”张舒铭话锋一转,指着机床旁一个正在测量工件尺寸的学生,“您看这孩子,量了三次,尺寸还是没卡准。要是有一套系统,能实时显示他的操作误差,是不是能更快找到问题?”
李老师顿了顿,没话。
“虚拟仿真不是要取代手上功夫,”张舒铭继续,“是给手上功夫装个‘眼睛’,让同学们看得更清楚,错在哪里,怎么改。就像您当年带徒弟,手把手教,现在用科技,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帮您看着。”
这番话既尊重了老教师的经验,又点明了技术的辅助作用。李老师沉默片刻,嘟囔道:“那也得看用不用得来…我们这些老家伙,电脑都不太会…”
“这个您放心。”苏柔适时接话,语气平和务实,“我们会配专门的培训师,驻校指导,直到每位老师都熟练使用为止。而且系统可以定制,符合咱们的实际教学流程,不会增加负担。”
李老师这才正眼看了苏柔一眼,语气缓和了些:“那…试试也校”
这个插曲让苏柔对张舒铭的观感有了微妙变化。她原本以为,这位教育局的科长擅长的是场面话和人际关系,没想到在具体问题上,他能这么快抓住关键,用对方能接受的方式沟通。这种务实和变通的能力,在基层推进工作中至关重要。
考察结束后,一行人沿着教学楼略显斑驳的走廊走向会议室。汪昊抢在前面引路,殷勤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脸上堆满笑容:“苏总请,张科长请,这边坐这边坐。”
会议室显然被精心布置过。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崭新的蓝色桌布,中间摆着果盘和几样精致的茶点,茶杯是成套的白瓷,冒着热气。靠墙站着三位年轻的女老师,都穿着得体,面带微笑,显然是汪昊特意安排来服务的。
苏柔在汪昊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墙上的学校荣誉栏上,神情平静。张舒铭在她对面落座,对汪昊这种过度的殷勤有些无奈,但也没什么。
“苏总,您看,我们学校虽然条件有限,但师生们的劲头是足的!”汪昊等大家都坐定,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只要信息化项目一落地,我保证,我们绝对是全县的标杆!课程安排、教师培训、场地保障,我们全部优先配合!张科长可以作证,我们职高的执行力那是没得,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他得激动,额头上渗出细汗。张舒铭知道,自从金碧辉煌那晚的事情后,汪昊一直担心自己校长的位置不稳,急于在张舒铭面前表现,更想抓住这个信息化项目作为政绩。此刻这番表演,三分是给苏柔听,七分是做给他看的。
张舒铭轻咳一声,打断了汪昊过于热情、甚至有些失态的表演。“汪校长,具体的我们稍后再谈。先让苏总今考察的感受吧。”他转向苏柔,语气平和,“苏总,您看了一上午,有什么初步的印象?”
苏柔微微颔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专业而冷静。“硬件基础确实比较薄弱,这是客观事实。计算机房超过半数的设备需要更新,网络布线混乱,多媒体教室的投影设备老化严重。”她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过,我注意到几个细节——机房的设备虽然旧,但维护得还算整洁,没有灰尘堆积;网络机房虽然乱,但每条线都有标签,明日常有管理。这是好的方面。”
汪昊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条件有限,但在管理上绝不含糊!老师们都很负责……”
“汪校长,”苏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有种无形的压力,“我看了学生上机操作的记录本,最近一个月,高一年级的实训课有三次因为网络中断改为理论课。高二年级的cAd设计课,因为电脑频繁卡顿,教学进度比计划慢了两周。这些,也是管理到位吗?”
汪昊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舒铭心里暗叹,苏柔的观察确实细致。他开口道:“苏总指出的问题很关键。这也是我们迫切希望引入专业信息化解决方案的原因。硬件可以更新,但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可持续的运维体系,避免‘重建设、轻管理’的老问题。”
“这正是我想的。”苏柔转向张舒铭,语气缓和了些,“张科长解决职高网络专线问题的效率,我看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信息化的核心不是设备,而是应用,是师生会不会用、愿不愿用、用不用得好。”
她顿了顿,继续:“今看到的几位老教师,对新技术有明显的抵触情绪。这很正常,但必须解决。否则再好的设备,也只是摆设。”
“这个我们有考虑。”张舒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教师培训方案,分层次、分阶段,老教师重点在‘能用、敢用’,年轻教师重点在‘用好、用活’。我们还计划组建校内信息化骨干团队,以点带面。”
苏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她的阅读速度很快,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方案思路是对的。但培训师资哪里来?时间如何保证?考核机制是什么?这些都需要细化。”
“我们可以合作解决。”张舒铭迎上她的目光,“‘智学云’有成熟的培训体系,我们可以引入。时间上,利用寒暑假集中培训,平时每周固定时间教眩考核与职称评定、绩效工资挂钩,教育局会出台配套政策。”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汪昊在一旁听着,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只能不停地擦汗。那三位站在墙边的女老师更是安静,其中两人偶尔交换眼神,另一人则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汪校长,您要的补充材料。”
汪昊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进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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