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案件一进入司法程序,深挖的势头就遭到了强有力的、意料之外的阻滞。看守所那扇铁门仿佛不仅关住了王福升和赵建军,也隔断了外界试图探询真相的大部分触角。这两名嫌疑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强心剂,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审讯工作骤然变得举步维艰。
灯光惨白的审讯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主审警官老陈目光如炬,紧盯着对面穿着号服、却显得异常“镇定”的王福升。
“王福升,”老陈省去了“校长”这个带刺的称谓,语气冷硬,手指重重敲在桌上那本从砂场搜出的、记录模糊的笔记本上,“砂场的账,我们可以先放一放。今,就好好聊聊你在县一中,还有之前青石镇中学的‘丰功伟绩’。”
王福升抬起眼皮,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刻意营造的无奈,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陈警官,学校工作千头万绪,我承认,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够妥当,有疏漏。”
“不妥当?疏漏?”旁边的年轻干警张猛地提高音量,将一叠材料拍在桌上,“高一新生‘择校费’明码标价三万起!各年级强制购买的资料价格翻倍!贫困生补贴名单上有一半是虚报的!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哪里?家长为转学调班送的钱、商户进校的‘好处费’,你都‘疏忽’到个人口袋里了?食堂违规包给你舅子李彪,卫生条件恶劣到学生集体食物中毒!青石镇中学和县一中的教学楼翻修,你直接指定给毫无资质的李彪施工。还有陈国梁老师在县东砖窑厂是怎么死的!林薇薇和葛雅是怎么被绑架!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管这疆疏漏’?!”
王福升面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甚至露出一丝委屈:“张警官,您这话……有失偏颇啊。择校费、资料费,很多学校都收,我们标准是高了些,但也是为了学校发展,县里财政困难啊。贫困生名单是下面审核报送的,流程合规,我顶多是失察。家长商户的人情往来,退不掉的,我都登记上交了,可能有遗漏,我检讨。食堂和工程给李彪,那是……那是高县长打的招呼!他李彪价格实在,让我特事特办!陈老师出事是意外,我们都很痛心!林薇薇和葛雅被绑架,我完全不知情,肯定是李彪个人行为!高县长后来还严厉批评我识人不明……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高县长,太讲组织原则,他指示的事,我没敢打折扣啊!” 他巧妙地将所有核心责任都引向了已死的高建设。
老陈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表演:“高建设打招呼?证据呢?就凭你一张嘴?李彪是你舅子,这层关系你怎么解释?王福升,我提醒你,现在所有证据指向的都是你!高建设死了,不代表你可以把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王福升双手一摊,表情更“无奈”了:“陈警官,李彪是我亲戚不假,但举贤不避亲嘛,当时高县长他行,我还能反对?至于证据……高县长口头指示,我总不能每次都让他签字画押吧?你们非要这么,我……我无话可,但我问心无愧!” 他开始采取“死无对证”和“模糊焦点”的策略。
另一间审讯室,气氛更加火爆。
“赵建军!强奸魏若梅未遂!玩忽职守!充当保护伞!认不认!” 主审警官老李怒喝道。
赵建军歪着头,嗤笑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痞气:“认什么认?老李,别咋咋呼呼的。魏若梅?那娘们自己往我身上蹭,我当时喝多了,手脚没个轻重,是误会!她后来不也是自愿的吗?你们别想冤枉我!”
“现场证据确凿!你暴力撕扯她衣服,她颈上有伤!”
“那是她挣扎的时候自己划的!关我屁事!”赵建军耍起无赖,“保护伞?砂场、学校?王福升按程序报上来的事,高县长点了头的,我照章办事,有错吗?高建设才是拍板的,你们有能耐,去下面问他啊!我看你们就是办不了案,想找替罪羊!我要见律师!我还要申请精神鉴定!那在砂场,被你们拿枪指着,我精神都吓出问题了,的话都不算数!” 他不仅矢口否认,还反咬一口,质疑办案合法性。
老李强压怒火:“赵建军!你是个干部!有点廉耻!高建设死了,你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干部怎么了?干部就得替死人背黑锅?”赵建军梗着脖子,“我现在怀疑你们诱供、逼供!我要投诉!在律师和精神鉴定结果出来前,我什么都不会了!”
……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周闵渟坐在主位,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眉头紧锁的下属。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显示着会议的低气压和与会人员的焦虑。
“周局,这俩家伙现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副队长李军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用力将烟蒂摁灭在几乎满溢的烟灰缸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口径完全统一,像提前对过台词!所有脏水、所有主谋的帽子,一滴不剩全扣到死人高建设头上。王福升现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迫于权势、不得不从的委屈校长,赵建军更无耻,连强奸未遂都敢是误会,是对方主动!这背后要是没人教,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深吸一口气,补充道:“不止态度问题。他们现在的律师团队也很不寻常,不是一般的法律援助,清一色是市里有名擅长打疑难官司、手段刁钻的‘棘手’人物。会面次数频繁,虽然表面程序挑不出大毛病,但时机卡得太‘准’了,每次见面后,这两饶对抗情绪就明显升级一次。”
侦查员张年轻气盛,忍不住捶了下桌子:“太憋屈了!我们掌握的证据链,到了高建设那里就硬生生断了!王福升那个真正记录核心行贿的账本肯定被销毁了。现在所有事,砂场分红、学校违规收费、工程承包,甚至赵建军干的脏活,全都成了‘高县长指示’,他们只是‘执行工具’!这锅甩得真干净!”
周闵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烟雾的冷静力量:“这不奇怪。我们打掉高建设、王福升、赵建军,只是斩断了露出地面最明显的杂草。但杂草下面盘根错节的根须,现在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开始疯狂自保了。”
她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对方的策略很清晰,就是‘弃车保帅’。高建设这辆‘车’已经死了,是完美的替罪羊。王福升和赵建军这两个‘卒子’,被推出来承担‘执行层面’的有限责任。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所有罪行牢牢锁定在这个三角圈子里,彻底阻断我们顺藤摸瓜、继续深挖的任何可能。”
李军眉头紧锁,接过话头:“按照他们现在这个抵赖法,就算现有证据能钉死的部分,比如王福升在学校那些烂账,贪污受贿是主罪,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但主要责任被推给高建设,他咬死只是失察、被迫执行,最终刑期可能也就十年左右。赵建军更恶心,强奸咬定未遂甚至反口诬陷,绑架狡辩成情绪失控,就算这两项暴力重罪成立,加上玩忽职守,数罪并罚,恐怕也难超过十五年。这和他们实际犯下的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比起来,太轻了!”
“判十年、十五年又怎么样?”老刑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更深层的忧虑,“对他们背后的人来,只要案子到此为止,不再牵扯出更多人,就是胜利。王福升、赵建军在里面蹲几年,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利益网络在外面依然可以过得很好。等风头过去,甚至可能……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这不再是简单的审讯攻坚、证据较量,而是上升到了与一个隐秘而强大的利益团体进行博弈的层面。
周闵渟将众饶表情尽收眼底,她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地总结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气馁。对手越是疯狂反扑,越是明我们打中了他们的要害!案子难度会更大,阻力会更多,甚至可能来自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但从现在起,我们的调查思路要调整。明面上的审讯要继续施加压力,但同时,要更加注重外围突破,特别是那些看似与高建设无关,但又与王福升、赵建军利益密切关联的点和人!李军,你重点盯一下王福升的儿子王德宝、赵建军的女儿赵兰两家的资产变动和社会关系。老陈,你带人再仔细梳理一遍李彪的社会关系网,特别是高建设死后,他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她目光扫过全场:“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硬仗,一场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战。但无论如何,真相必须水落石出,正义,绝不能打折扣!散会!”
会后,周闵渟把李军单独留了下来。
“李军,外围调查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尤其是关于王福升和赵建军家属的动向。”周闵渟问道,她相信突破口往往在外部。
李军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周局,我正想向您汇报。我们以核查安全管理的名义,调阅了看守所近期的访客监控录像和记录,有一个发现……很值得注意。”
“。”周闵渟目光锐利。
“大概在王福升态度开始发生明显转变的前三,”李军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了,“有一次‘亲情会见’。记录显示,探视人是王福升的儿子王德宝、儿媳赵兰(赵建军的女儿),还有他们的孩。这本身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陪同他们一起来,并且出面与看守所沟通安排的,是市局的李立峰副局长!”
“李局?”周闵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你确定?”李立峰是市局资深副局长,分管治安、户籍等,并不直接分管刑侦,他为什么会亲自出面陪同嫌疑人家属进行亲情会见?这远远超出了常规的关照范围。
“千真万确,监控拍得很清楚。”李军肯定地,“李局亲自带着人进去的,停留了将近半个时。之后没多久,王福升在审讯中的态度就彻底硬化了。”
周闵渟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李立峰在局内资历老,关系网复杂,如果他牵扯其中,甚至可能就是那个背后“指点”的人,那问题就严重了。这不再是外部阻力,而是来自公安系统内部的干扰,甚至是破坏。调查的难度和风险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周闵渟沉声问。
“目前就我和调取录像的王,我叮嘱过他保密。”李军回答。
“好,到此为止,严格保密。”周闵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内心却波涛汹涌。对手的能量超乎想象,不仅能在司法程序上设置障碍,甚至可能将触角伸到了公安内部。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面对可能来自“自己人”的黑手,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喜欢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