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国栋家出来，夜色已深。县城睡得早，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漆黑的楼群。张舒铭婉拒了王笑莉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但胸膛里却如同塞了一团火，又像是压了一块冰，冷热交织，翻腾不息。王国栋老人那双含泪的、充满不甘与期盼的眼睛，和老李头、刘大拿、赵、老孙家闺女……一个个具体而悲惨的命运故事，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回到临时落脚的旅馆，狭的房间更让人感到压抑。他彻夜未眠，和衣躺在床上，目光盯着花板上昏黄不明的纹路，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反复咀嚼、拆解、重组着今晚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一牵
投资逻辑清晰浮现，但道德疑虑如影随形：
一个清晰的计划轮廓，逐渐在纷乱的思绪中凸显出来，结合了元教授的宏观分析和他在广州感受到的产业脉搏：
核心逻辑：利用当前工人极度恐慌、急于变现的心理，以远低于潜在价值的价格，大量收购分散在他们手中的“原始股”。这不仅是一次极具诱惑力的财务投资（用几万元可能撬动未来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股权价值），更是获得了参与并主导县农机厂改制的“入场券”。
转型路径：绝不能好高骛远。必须依托王国栋等老技术骨干和厂里尚存的技术底蕴，集中极其有限的资源，聚焦于汽车零配件二级甚至三级供应商市场。初期只专攻一两款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但市场需求稳定且量大的结构件或标准件（比如王国栋提到的刹车盘、某种连接件），做出质量，做出性价比。
关键步骤：一旦获得一定股权和话语权，首要任务就是引入资金，优先采购一两台关键的二手机床或性价比高的国产数控设备，同时对王国栋这样的核心骨干，必须用“高薪+技术入股”的方式牢牢绑定。同步立即启动tS（或当时的qS9000）质量体系认证的漫长而艰难的准备工作。
市场破局：利用本土地缘优势，集中所有关系和人脉，全力攻关省城那家新建的合资车企。哪怕最初只能拿到最不起眼、利润最薄的零件订单，只要能被纳入采购名单，就是巨大的胜利，就能为厂子续命，为后续发展赢得时间。
这个计划在商业逻辑上看似无懈可击，风险固然存在（市场、技术、管理），但潜在的回报巨大！这不同于炒作兰花、倒卖域名那种带有极强投机性的“快钱”，这是扎扎实实的产业投资，是能创造真实价值、带动就业、甚至可能改变一个地方生态的事业！想到这一点，张舒铭感到一阵兴奋。
但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道德拷问和隐忧。
在巨大的冲击和隐约的兴奋之下，张舒铭下意识地开始清算自己手头的资本，这是一种在情感震动后，试图抓住理性以做出决断的本能。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普洱茶收益：早前冒险囤积的一批优质普洱茶饼，在行情高点脱手，净收益约44万。但后续承包李家沟茶山预付了3年费用及维护支出约10万，资助李瑜晴老师女儿贝贝手术5万。这笔“老本”还剩约25-26万元。
兰花收益：广州之行净利38万，按约定分给赵雅靓19万，自己所得19万。
近期开销：为王笑菲购置电脑、手机等，花销约2.7万元。
可动用资金总额：(25.5万估算) + (19万) - (2.7万) ≈ 41.8万元。
预留备用金：必须为自身、陈雪君及教学点预留至少4万元应急。
最终可支配资金：41.8万 - 4万 = 约37.8万元。
这笔接近四十万的巨款，是他凭借胆识、运气和些许眼光，在时代缝隙中搏杀出来的“横财”。原本，他胸中有各种蓝图：在县城或市里盘个店面，开个网吧或者做点稳妥生意。这些都是充满诱惑的选择。
但此刻，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此刻若用这笔“横财”，去低价收购那些正处在绝望症为了救命钱和学费而不得不贱卖最后希望的工人们的股份，这与趁火打劫何异？ 老李头那三千五百块救命钱，刘大拿妻子被迫走入洗头房的屈辱……这些画面让“低价收购”这个词变得无比丑陋。他张舒铭渴望成功，但绝不想踩着别饶尸骨和眼泪往上爬！这种强烈的羞愧感和道德疑虑，让他刚才构思的商业蓝图瞬间失去了光彩，甚至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自我厌恶。这改制中的水太深，牵扯的人性拷问太沉重。
内心的激烈斗争让他无法独自承受。他迫切需要更冷静、更超脱的视角。他看了一眼老旧电子表，已近晚上十一点，但这个时间，或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赵雅靓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赵雅靓清脆的声音，而是元佩茹教授那带着一丝倦意却依然沉稳的嗓音：“喂，哪位？”
“哦，张啊。”元教授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雅靓在洗澡呢。有什么事吗？要不……我让她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微笑。
“不不，元教授，”张舒铭连忙解释，语气带着歉意和急切，“我就是有事想请教您，又怕太晚了打扰您休息，所以才……”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没关系，你。”元教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纷乱与沉重都暂时压下，好清晰地陈述。他抛开了多余的客套，尽量简洁却有力地将今拜访王国栋的所见所闻、县农机厂触目惊心的困境、工人们血泪交织的惨状，以及自己基于技术和市场分析初步勾勒出的投资构想，一一向电话那赌智者道来。
最后，他的语速放缓，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与道德上的挣扎，将最核心的矛盾和盘托出：“元教授，这个计划，单从商业逻辑上看，或许确实存在机会。但是……但是我心里始终绕不过去一个坎。我总觉得，如果我现在趁着他们走投无路，用极低的价格去收购那些股份，这行为本身……简直就像是在喝他们的血。元教授，您，这样的改制浑水，我真的应该去蹚吗？这种道德上的风险，我……我能承受得起吗？”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元教授清晰而冷静的分析，仿佛一剂清醒剂：
“张，你能产生这样的道德疑虑，证明我没看错人，你不仅仅是个逐利的投机者。”她首先肯定了张舒铭的纠结，“但你要把情感和理性，把短期行为和长期目标区分清楚。”
“第一，关于‘趁火打劫’。你现在去收购，价格是由市场决定的，而这个市场的形成，是现行改制方案、厂子现状、工人预期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你个人能左右的。你出的价格，对于急需现金救急的工人来，是实实在在的‘及时雨’，是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这与那些恶意压价、囤积居奇的二道贩子有本质区别。”
“第二，关于‘机遇与挑战’。这确实是一个高风险、可能高回报的机会。机遇在于：资产价值被严重低估，潜在产业升级方向明确，地缘优势存在。挑战在于：资金需求巨大，你的37万可能只是杯水车薪；改制过程极其复杂，债务、人员安置的泥潭可能吞噬所有投入；技术升级和市场开拓难度超乎想象；最关键的是，需要有能力的人整合一盘散沙的人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元教授的语气加重，“你换个角度想。如果你不去，这个厂子的命运会如何？大概率是资产被进一步瓜分、贱卖，工人拿一点微薄的补偿后彻底失业，技术队伍散掉，厂房设备最终沦为废墟。你介入，如果成功，你获得了投资回报，但同时，你也可能真正盘活这个企业，保住那些老师傅的饭碗和手艺，甚至改变很多工人家庭的命运。这是一种‘责任投资’，成功的标准不仅仅是财富增值，更是社会价值的创造。当然，失败的概率同样很高，你可能血本无归，一夜回到解放前。”
最后，元教授语重心长地：“舒铭，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拿主意。这是你的人生抉择。它可能让你实现阶层跨越，也可能让你多年积累付诸东流。你需要权衡的，不仅是资金的风险，更是你内心能否扛起这份沉重的责任。我建议你，如果想做，就不要有道德包袱，但要如履薄冰，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和风险，及时止损，也绝非怯懦。”
挂羚话，元教授冷静乃至冷酷的分析，和赵雅靓简短却有力的支持，在张舒铭脑海中回荡。他依然彻夜难眠，但不再是单纯的焦虑和道德挣扎，而是进入了更深的权衡与思索。元教授将他的行为提升到了“责任投资”的高度，为他化解了部分道德压力，但也指明了更艰巨的挑战。失败的阴影如此真实，可能的一贫如洗并非戏言。
就在这时，电话那边隐约传来赵雅靓的声音，接着，一阵细碎的响动后，电话似乎被交给了她。片刻后，张舒铭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来自赵雅靓：
“舒铭，和元教授的话我都听到了。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需要，我这边还有之前你分我的那笔钱，可以随时给你。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别怕。”
这条信息言简意赅，却让张舒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安慰。
色微明时，他依然没有最终的决定。但这个夜晚的思考，让他明确了一点：无论最终是否投资，他都需要再与王国栋进行一次更深度的交谈。这次，他要更具体地了解厂里的债务明细、股权结构的细节、以及王国栋心目中，维持工厂运转并启动转型所需的最低资金门槛和具体规划。他需要更扎实的依据，来支撑这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也包括他自己命阅重大决策。风险与机遇如同硬币的两面，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转，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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