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四环外的独栋四合院,夜色如墨,将朱红大门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正厅里,没有寻常的灯火通明,只点了几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堪堪笼罩着四张紫檀木椅。周明轩与王骁垂手站在一侧,腰背挺直,脸上没了半分之前的桀骜与随意。
主位上,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左边的周老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唐装,指尖捻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慢悠悠转动着,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瓷茶盏上,声线平缓无波:“东南的事,闹得不。”
周明轩躬身应道:“是,孙儿办事急躁了些,让赵盛辉那步棋走漏了风声。”
“不是急躁,是眼界窄。”周老爷子抬眼,目光扫过孙子,带着几分敲打,“盛辉那摊子,本就是弃子,能扰扰高光的阵脚就够了,你们倒好,还想着靠他成事?”
右边的王老爷子,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威严:“李家那子的任命,压下去了。中组部那边的老伙计给了句话,‘统筹兼顾,再做考量’。”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周明轩和王骁耳里,却让两人心头一震。
“统筹兼顾”四个字,便是堵死了李红星南下东南的路。
王骁心翼翼地接话:“爷爷,东南省那边,我们的推上去的……能震得住林立群吗?还有江州那三位,会不会太扎眼了些?”
王老爷子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叩,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扎眼?不扎眼,怎么让傅魏恒知道,江州不是他们了算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周老爷子,“周老头,你家那个,性子稳,懂分寸,到了东南,先不急着动金光,先‘理顺’地方上的产业规划,林立群这子可没那么好对付,可别还没站稳脚跟先被将了一军。”
周老爷子微微颔首,转动核桃的速度慢了些:“按着规矩来呗!林立群跟姓高的那崽子又没有什么大关系,图的不过就是能给省里创造经济效益。只要金光电池还是行业龙头还在东南省,我相信他不会太跟我们死磕的。新能源是国策,没人敢明着拦。但‘规划’二字,大有文章可做。金光的产业链,不是无缝衔接吗?那就让他‘衔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话里的意思,周明轩瞬间领会。
所谓的“理顺产业规划”,无非是在土地审批、供应链资质审核这些环节上,多设几道门槛,让金光的扩张步履维艰。
但是林立群这个人京圈都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强势,而且林家那位老爷子是高位退下来的,林家向来势大,林立群要是真的铁下心来,是完全有实力无所顾忌的。
周老爷子抬眼,看向周明轩,语气淡得像水:“明轩,你之前惦记李家那丫头,我不管。但记住,做事,要藏锋。高光那子,能搞出那个什么新型的固态电池,手里必有门道。咱们要的是门道,不是人命,更不是风口上的骂名。而是李家那边理论上跟我们还是同盟,还不宜太早撕破脸皮。”
王老爷子补充道:“江州那三位,分管工业、税务、土地,这三根线,要捏紧,但别扯断。傅魏恒是江州市委书记,林立群是省委书记,他们护着高光,总要顾着地方上的Gdp。咱们只要让金光的日子,过得不那么舒坦,就够了。”
周明轩和王骁齐声应道:“孙儿明白了。”
相比起林立群,傅魏恒并没让周家跟王家耗费太多心思。
傅魏恒是学院派,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也不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
所以无论是背景还是斗争手段,他都没有然的优势。
而且年纪也摆在那边,如果在现在的位置上还没有所突破,可能过几年就要退居二线了。
再得明白一点,傅魏恒本身跟高光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纽带,他之所以会支持高光白了还是因为高光的产业能给他带来政绩。
相比起只能带来政绩的高光,王家跟周家在给他带来政绩的同时还能带来政治资源,孰轻孰重他们相信傅魏恒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只是傅魏恒会怎么去配合,两家又有多少资源倾斜那都是后话了。
两位老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
有些事,不必透。
不必明着打压金光,只需让东南的官场,多几分“权衡”,多几分“考量”,让傅魏恒和林立群投鼠忌器,让高光的扩张处处掣肘。
等到金光的步子慢下来,等到市场的风向变一变,他们再伸手,便是水到渠成。
周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慢悠悠道:“树大招风,风来了,树要么弯,要么断。咱们,只做吹风的人。”
王老爷子也起身,拍了拍周老爷子的肩膀:“老伙计,走着瞧。东南那块肥肉,飞不了。”
周明轩和王骁低着头,不敢吭声。
直到两位老爷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两人才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畏。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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