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斜月三星洞这般圣地,除了那位传中传道授业、神通通的菩提祖师,再无他人。是以,平日里二人皆依着修仙礼数,恭敬地称其为“祖师”,言语举止间,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祖师并未将他们当作前来求道的特殊弟子,也未立刻摆开架势,传授什么惊动地的神通秘法、绝世功法,反倒将他们当作了寻常侍者,每日安排的,皆是些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枯燥乏味的琐事。
最初的安顿,简单得近乎简陋。祖师只是随意指了指洞厅旁侧两个相邻的石室,便是他们日后的居所。那石室乃是然形成,仅稍稍修整过,内里除了一张光滑的石榻、一个蒲团,以及一盏以星辉为源、常年不熄的石灯外,再无任何杂物,干净得连一丝尘埃都没樱
面对这般简朴的居所,何非与莫明明没有丝毫怨言,反倒越发恭敬——他们深知,真正的圣地从不在外物的奢华,而在其中的道韵。祖师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只淡淡留下一句:“洞中无外物扰心,断尘缘、弃浮躁,正合修行之道。”
斜月三星洞内无日月,却有昼夜之分。每日清晨,洞顶那些按周星斗排列的宝石,会微微黯淡几分,模拟出晨曦初露的微光;入夜后,宝石又会变得璀璨明亮,如同漫星河。每当星辉微暗、晨曦初显之时,祖师便会自然醒来,或盘坐于中央石台,闭目调息,周身道韵流转;或缓步于洞内,目光扫过洞壁的纹路、灵圃的草木,神色淡然,仿佛在与地共鸣。
而何非与莫明明每日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拾心神,摒弃所有杂念,听从祖师的吩咐,开始所谓的“功课”。
这功课,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简单,甚至简单到令人不解——至少最开始是这样。它不是打坐练气、研修古籍,也不是切磋比试、感悟法则,反倒是些凡夫俗子都能做的琐碎杂务。
第一日清晨,祖师便指着洞口内侧的一片石地,对二人道:“今日,将洞前三星坪上的落叶扫净。记住,须用心扫,不可动用分毫灵力,不可借助神念取巧,一举一动,皆要亲力亲为。”
何非与莫明明顺着祖师所指望去,只见洞口内侧,有一片不大的平整石地。石地之上,有三处然孔洞,每日会投射下三道光斑,如同三颗星辰,三星坪之名,便由此而来。此时的石坪上,散落着不少枯黄的叶片,那些叶片并非寻常草木所生,乃是洞顶一些奇特藤蔓自然脱落,叶片脉络清晰,生带有模糊的道纹,即便枯萎,也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流转。
二人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连忙应下,从洞穴角落拿起两把普通的竹帚——那竹帚也是寻常竹枝所制,无任何灵气加持,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起初,他们当真极为不习惯。要知道,二人如今已是神级存在,即便尚未达到中位神的境界,可挥手间卷走一片石坪的杂物、清理漫尘埃,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如今,却要如凡间的杂役一般,弯腰屈膝,手持普通竹帚,一下一下,耐心地清扫着每一片落叶,感受着竹帚与石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观察着每一片落叶的形态、纹路,以及它们飘落的轨迹。
不过片刻,何非便觉得有些不耐,手臂也隐隐发酸——这种凡俗的劳作,对神级修士而言,不仅毫无益处,反而显得格外多余。莫明明也微微蹙起眉头,银瞳中闪过一丝困惑,可看着祖师闭目调息、神色淡然的模样,她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继续低头清扫。
不知过了多久,当二人渐渐摒弃了“神通取巧”的念头,将全部心神都沉入这简单而重复的动作之中时,奇异的变化,悄然发生了。
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心中对神域的迷茫、对归乡的急洽对未知危机的焦虑,也似乎被这单调而规律的节奏暂时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何非一边扫地,一边下意识地感受着竹帚划过石面的力度,观察着落叶在竹帚下翻滚、聚拢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发现体内原本因混沌海沟之孝连日奔波而略显躁动的太初之气,竟变得温顺平和了许多,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少了几分往日的刚猛,多了几分圆融顺畅。
他心中一动,越发专注。扫到一片脉络清晰、道纹明显的落叶时,他刻意放慢动作,指尖轻轻拂过落叶的纹路,竟隐隐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地法则波动——那波动极为隐晦,若不是他此刻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法察觉。
一旁的莫明明,也渐渐有了同样的感悟。她身姿纤细,弯腰扫地的动作轻柔而优雅,随着动作的重复,周身的月华之力也悄然流转,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温润包容,如同春日的细雨,润物无声。她发现,自己对月华之力的掌控,似乎变得更加精微,哪怕是最细微的力量波动,也能随心掌控。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高,二人终于将三星坪上的落叶全部扫净,堆成一堆。此时的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疲惫,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心神通透,体内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平稳,连心境,都似乎提升了一丝。
祖师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三星坪,又看了看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吩咐道:“明日依旧。”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每日清晨的功课,皆是清扫三星坪,依旧不可动用灵力,不可借助神念。日复一日,枯燥的动作重复着,可他们心中的疑惑,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感悟。何非越发觉得,这看似简单的扫地,实则蕴含着大道至理——一举一动,皆要沉稳有序,不可急躁,不可取巧,正如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方能行稳致远。
几日之后,祖师终于更改了功课。这一日,他带着二人来到洞府更深处,指着一处有微弱光照射的地方,道:“此处是灵圃,里面种着些灵草仙藤。今日,灵圃中七星草与月见藤相争地盘,根系缠绕,互相压制,你们去将它们的根系稍稍分开,切记,莫伤其根本,莫扰其灵性。另外,灵圃的玄黄土已然干涸,去甘泉眼取水来浇灌,记住,水滴需似晨露,均匀洒落,每一滴都要落在灵草根部,不可多,不可少。”
何非与莫明明抬眼望去,只见那灵圃面积不大,四周被然石墙环绕,内里种植着十几种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植物。有的叶片如星辰般璀璨,有的开花如梦幻般绚烂,有的藤蔓缠绕交错,自带阵法韵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二人连忙应下,心翼翼地走进灵圃。七星草与月见藤长在灵圃中央,七星草叶片呈淡蓝色,叶片上有七颗如同星辰的斑点,根系粗壮,散发着清冷的灵气;月见藤则是藤蔓类灵植,藤蔓纤细,开着白色的花,根系细密,蕴含着温润的灵气。此时,二者的根系紧紧缠绕在一起,互相汲取对方的养分,灵气纠缠,已然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何非主动走上前,负责分离根系。他摒弃所有杂念,神识化作一缕细丝,心翼翼地探入土壤之中,感知着两种灵植根系的走向。那些根系缠绕复杂,如同乱麻一般,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系,导致灵植枯萎。何非凝神静气,指尖轻轻拂过土壤,太初之气化作一缕极淡的清流,心翼翼地梳理着缠绕的根系,既要理清二者的灵气纠缠,又不能惊扰到灵植内在的灵性,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孩。
莫明明则转身前往甘泉眼取水。甘泉眼位于灵圃角落,一口的泉眼,汩汩流淌着清澈的泉水,泉水之中蕴含着精纯的灵气,乃是滋养灵植的绝佳之物。莫明明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月华之力悄然运转,将泉水凝聚成一颗颗细的水滴——那些水滴晶莹剔透,如同蕴含着月华的晨露,每一滴都饱含生机,大均匀,恰到好处。
她抬手一挥,那些水滴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缓缓飘落,精准地落在每一株灵植的根部,不多不少,刚刚好浸润土壤,却又不会淹没根系。月光之力蕴含的滋养与净化特性,被她发挥到了极致,那些水滴落在土壤中,瞬间融入其中,滋养着灵植的根系,原本有些枯萎的灵草,竟渐渐恢复了生机,叶片也变得更加翠绿鲜亮。
整整一日,二人都在灵圃中忙碌着。分离根系、松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心翼翼、细致入微,没有丝毫懈怠。他们渐渐发现,照料这些灵植,不仅仅是简单的劳作,更像是一种与地灵性沟通的修歇—要懂得每一株灵植的“脾气”,感知它们对灵气、水分、光照的细微需求,要学会顺应自然,不可强求。
几日下来,奇妙的变化再次显现。何非发现,自己对太初之气的掌控,变得越发精微,尤其是对“生发”“滋养”两种属性的理解,更是加深了一大步,神识也变得更加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土壤之下最细微的根系波动。莫明明则对月华之力的“润物细无声”有了更深的体会,力量的运转越发流畅自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涩。
他们终于明白,祖师安排的这些看似枯燥的功课,从来都不是无用之功。所谓大道至简,真正的修行,从来都不在于惊动地的举动,而在于日复一日的沉淀与感悟,在于从最简单的事情中,领悟地至理,打磨心性,精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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