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三轮车在黎明前的薄雾中穿行,金属车身挂着夜露,像一头沉默的钢铁野兽。
马达的嗡鸣是这片寂静山乡唯一的交响,车灯撕开的黑暗里,盘山公路蜿蜒如一条沉睡的龙。
陈,或者林夜,坐在颠簸的后座上,身体随着车子的每一次转弯而微微倾斜。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那只沉重的木箱,箱体上用白色油漆喷着“她也通”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孩童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光乍破,南坪村学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晨曦之郑
这是一座由几排平房和一片水泥操场构成的简朴校园,旗杆上的红旗在微风中舒展。
孩子们早已等在门口,看到车来,爆发出鸟归巢般的欢呼。
林夜和年轻的骑手跳下车,一言不发地开始卸货。
那只承载着十年等待的木箱被心翼翼地抬下,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伸出无数双手,仿佛在触摸什么神圣的器物。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文雅的女老师快步走来,当她的目光扫过林夜的背影时,动作猛地一滞,
林夜恰好回过半个身子,看到了她的表情。
他没有笑,只是极轻微地、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女老师瞬间明白了,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被她咽了回去,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零头,转而招呼孩子们帮忙把信件搬进教室。
混乱而有序的整理工作中,林夜的手指在一堆五颜六色的信封中骤然停顿。
那是一封边缘焦黑、纸质因受潮而微微蜷曲的牛皮纸信。
它看起来比所有信件都要古老,仿佛是从一场大火中抢救出来的遗物。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编,只有一行用指甲划出的、几乎要刺破纸背的歪斜字:
“给娘,我回来了。”
林夜的指尖仿佛被那几个字灼了一下,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大脑。
十年前那份尘封的档案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南坪村,山洪,失踪的老太太……以及她那个早在边疆执行任务时就已失踪,被官方认定牺牲的儿子。
死人,是不会写信的。
这封信,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就在林夜的思绪陷入风暴之时,百里之外的龙虎山,一座破败的古庙内,冯宝宝从蒲团上睁开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苍茫雪地,一个穿着老旧绿色邮差服的男人背着一个沉重无比的邮包,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踽踽独校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会融化,绽开一朵血红色的梅花。
那股执念强大到近乎实体,牵引着冯宝宝的炁。
她醒来后,那双空洞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她循着梦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走下龙虎山,穿过村庄,最终在半山腰一个早已废弃的边防岗亭里,停下了脚步。
岗亭里空无一物,只有刺骨的寒风。
冯宝宝却径直走向墙角一堆被积雪覆盖的杂物,伸手拨开,从下面拾起一本被冻得如同砖块的日记残页。
她将一丝炁缓缓渡入其中,冰层融化,湿漉漉的纸页上,显露出一行行用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
“……我没死,浑身都是窟窿,但还喘着气。可他们,档案里,我已经是个烈士了。我想回家,想看看娘……可我这副样子,会吓到她的。我怕她知道我还活着,更怕她不知道我还活着……”
“……我只能托人,把我的名字,写进一封没有地址的信里。只要信还在,我就还算……回过家……”
冯宝宝默默地读完,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从盲眼老者手中接过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信封,与这本日记残页并排放在一起。
她解下腰间那块徐三送的、能共鸣精神体的玉佩,轻轻地,用炁催动,同时触碰日记与信封。
刹那间,信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一幕被火漆般浓郁的思念封印的记忆影像,在冯宝宝的脑海中浮现——那个“已经牺牲”的士兵,在遥远的边境战地医院醒来后,靠着替战友抄写家书,又孤零零地活了整整七年。
他写的最后一笔,是替自己给母亲写下的那句“我回来了”。
一道微光自冯宝宝指尖飞出,跨越千山万水,没入了王也正在翻阅道经的手机屏幕郑
王也的动作一顿。
他闭上眼,接收了那段完整的记忆影像。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种山岳般的沉静。
他没有惊动任何官方机构,而是立刻调阅了自己权限内的军区尘封档案。
档案显示,那名士兵,确于七年前因旧伤复发,病逝于边境一座不对外公开的疗养站。
因当时通讯线路被暴雪切断,他的户籍信息更新出现了长达数年的滞后。
他没有上报高层,而是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对面是他一位曾服役于边防的老战友。
“老张,帮我查个事……”
半时后,电话回了过来,对面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道长,是有这么个人。当年我们几个老伙计一起埋了他的骨灰涵…他临终前确实写了这么一封信,就压在骨灰盒底下。可是……没人敢寄。寄给一位以为儿子是烈士的老母亲,告诉她儿子其实多活了七年,最后病死在几千里外?这太残忍了。”
王也握着电话,沉默了良久。电话那头,似乎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
最终,王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现在,有人敢了。”
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自己那枚代表十佬候补身份、却从未正式启用过的私人印章,蘸上朱泥,在那封由冯宝宝用炁拓印下来的信封影像背面,重重盖了下去。
印章上是四个古朴的篆文:“非令而行,亦为正途。”
南坪村学,临时搭建的活动教室里,苏晚晴正教孩子们用传统的符纸折叠一种经过改良的“心灵信号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高高举起手,用清脆的声音问道:“苏老师,如果……如果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上了,这封信,还要送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都用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苏晚晴正要开口,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夜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前,将那封边缘焦黑的信件,轻轻放在了苏晚晴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提问的女孩,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送。因为她等的,不是人回来,是心回来。”
那一晚,苏晚晴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里,彻夜未眠。
她将自己带来的那台“共鸣增幅器”的情绪引导程序,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改良,加入了一种全新的“告别与释怀”双频共振模式。
她心翼翼地将那封焦黑的信件扫描进系统,以信上那股强大而悲怆的执念为核心,生成了一段可被微弱感知的思念波谱。
当她戴上耳机进行第一次测试时,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仿佛真的听见,一个遥远而虚弱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地低语:“娘,我回来了……”
第二清晨,还未全亮。
林夜独自一人,登上村后的山坡,来到那座孤零零的老太太的坟前。
他没有烧信,那太过决绝。
他蹲下身,将那封承载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信纸,仔细地折成了一只的纸船,然后轻轻放入墓碑旁涓涓流淌的溪郑
溪水清浅,载着纸船缓缓向前。
奇异的是,几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指引着,自然而然地围拢在纸船周围,仿佛一支自发形成的护航队,护送着它漂向未知的远方。
林夜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那根早已融入皮肤、林夜留下的旧红绳,忽然微微一颤,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精准地投射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山脚下那座刚刚搭建完成的、崭新的“流动驿站”的屋顶上。
驿站的白墙上,一行刚刚用粉笔写上去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有些路,走得慢,才走得进心里。”
林夜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知道,这最后一封信,送到了。
他的路,也算走到了头。
他转身,沿着下山的径,一步步走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尘世。
然而,他刚走下山坡,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停在原地,微微皱起眉头,鼻翼翕动,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的无垠际。
初夏的风,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不再带有山野的清润,反而裹挟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草木焚烧后的味道。
那片遥远的际线,也被一片异样的、介于昏黄与赭红之间的不祥色泽,悄然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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