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太阳毒辣得很,把柏油路面烤得冒出一层虚影。乜良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荫下,学士服领口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和拥抱——毕业典礼刚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
“班长,你那个民政局殡葬管理处,具体干啥的?”室友美一边补妆一边问。
“就是负责统筹规划,管理殡仪馆和公墓的规范化运营。”班长扶了扶眼镜,语气里透着公务员特有的稳重,“虽然是事业单位,但好歹是铁饭碗。”
“我签了连锁殡仪馆,做礼仪师。”学习委员叹了口气,“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比你强点,”体育特长生拍了拍胸脯,“我签了遗体转运中心,号称‘殡葬界顺丰’,按件计费,跑一趟长途能挣五百。”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突然有人转向一直沉默的乜良:“良子,你呢?你不是也投了几家殡仪馆吗?”
乜良从宽大的学士服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铜制的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我姑妈给我留了个店,在西郊墓园旁边。”
空气凝固了三秒。班长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挺好,自己当老板,不用看人脸色。”
乜良扯了扯嘴角,没话。她脑子里还在回放三个月前姑妈的那通电话录音。姑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良啊,这个店我守了二十年,现在守不动了。你从就能看到那些东西,这是老爷赏饭吃。店里有本手写的《客户档案》,记得烧给我,地府那边也要留底。”
当时她只当姑妈是老糊涂了,现在握着这串沉甸甸的钥匙,她才意识到——姑妈也是通灵者,这店是真·祖传手艺。
去西郊的公交车晃晃悠悠,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乜良抱着装毕业证的纸箱,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市区逐渐变成城乡结合部,最后驶入一片绿意盎然的郊区。
“西郊墓园站到了——”报站声刚落,车厢里瞬间空了大半。下车的清一色是拎着祭品袋的老年人,只有乜良一个年轻人,抱着纸箱站在站台上,显得格格不入。
沿着一条碎石路走了十分钟,一栋两层楼出现在眼前。门头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冥途服务部”五个字,旁边画着一朵褪色的莲花,花瓣边缘已经卷起。
乜良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卷帘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香烛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别类,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福基础区堆着成捆的纸钱和香烛;高端区摆着纸扎手机、汽车,甚至还有一栋写着“南北通透,地府cbd”的纸扎别墅;最里面的奇葩区,贴着姑妈手写的标签——纸扎路由器(已售罄)、纸扎充电宝(库存5个)、纸扎平板电脑(附赠“地府App下载指南”)。
收银台后面的黑板上,留着姑妈最后的笔迹:
今日提醒:
1. 赵家老爷子要烧茅台,记得换成纸扎的,烧真的容易引发火灾
2. 老张家的儿子要烧英语四级真题,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3. 重点:最近地府反映,面额太大的纸钱找不开,建议客户换成面额套餐
乜良盯着第三条,忍不住腹诽:这什么奇葩售后问题?地府也有通货膨胀?
刚把柜台擦出个亮面,门口传来电动三轮车的刹车声。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摇着蒲扇的老大爷走了进来,约莫七十岁上下,裤腿上沾着泥点。
“你就是老乜家的侄女?”大爷眯着眼睛打量她,“你姑妈呢?”
“姑妈上个月走了。”乜良放下抹布,“大爷您有什么事?”
大爷愣住,手里的蒲扇停住了摇动。沉默了三秒,他叹了口气:“那正好,我正要给她烧点东西呢。对了,我是来投诉的。”
“投诉?”乜良挑眉。
“我姓王,住附近村子。”王大爷拉开椅子坐下,“每个月都来给老伴烧纸。上个月在你这儿买了十捆‘地银携新钞,面额十亿一张。”
乜良点头,那是店里的热销款。
“结果前晚上,我老伴托梦,把我骂惨了。”王大爷模仿着老伴的语气,手指戳着桌面,“‘你个老东西是不是故意的!烧这么大面额的钱,我拿着去买碗孟婆汤,人家找不开!整个地府都找不开!我现在揣着几十亿,连碗汤都喝不上!’”
乜良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我老伴让我转告你姑妈,下次进货带点面额的。”王大爷顿了顿,狐疑地看着乜良,“你姑妈现在应该也在那边,你没收到她托梦?”
乜良猛地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梦里姑妈穿着寿衣,站在一个类似行政服务中心的大厅里,手里拿着排队号,一脸不耐烦:“良啊,这边排队投胎的鬼太多了,我暂时回不去。店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账本在收银台下面第三个抽屉里。对了,最近地府在搞金融整顿,大额纸钱流通困难,你记得调整产品结构。还有,有个叫老白的会来找你,别怕,他是自己人。”
当时她以为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看来,那是姑妈给她的入职培训。
“收到了。”乜良清了清嗓子,迅速进入职业状态,“大爷,您老伴在那边还有什么需求?我这边可以帮您搭配套餐。”
王大爷想了想:“她想喝汤,但是钱找不开。另外,她最近迷上了那边的广场舞,想要个音响。”
乜良动作麻利地配货:五捆面额纸钱套餐(一元、五元、十元混装)、一个带七彩灯效的纸扎广场舞音响、两个配套纸扎充电宝、一本纸扎《广场舞金曲300首》。
“能不能烧个手机?”王大爷指着货架,“她老跟老姐妹联系不方便。”
乜良拿出纸扎手机,顺带推荐了“地府无限流量套餐卡”(也是纸扎的)。王大爷满意地付了钱,临走时回头:“姑娘,你这手艺比你姑妈还细致。好好干,老头子我在那边也有人脉,给你介绍生意。”
送走王大爷,乜良开始认真翻找收银台下的抽屉。第三个抽屉里果然躺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边角已经磨损。
翻开账本,内容比货架上的商品还魔幻:
三月初三:老李家烧别墅一套,附赠地府房产证(打印版),好评
三月十五:老张家烧汽车两辆,客户反馈方向盘在右边,要求重烧
四月初一:批量采购面额纸钱,地府那边终于能找零了
四月二十:接到地府通知,禁止烧真钱,违者扣阴德
五月初五:老白来拿这个月的报表,地府系统升级,需要提供电子版
账本最后几页,姑妈的笔迹变得潦草:“良,如果你看到这本账本,明我已经过去了。别难过,这行干久了,早就把那边当第二个家。店里的事很简单:活饶需求要满足,死饶投诉要处理。还有,那个老白——”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快递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表情古怪:“乜良女士?有你的快递,寄件人是...‘地府行政服务中心’?”
“谢谢。”乜良面不改色地签收。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开机后屏幕亮起,只有一个App图标——“阴阳两界通讯专用”。App自动弹出消息:“欢迎入职,冥途服务部第2代掌门人。请于今日19:00前完成身份验证,验证方式:出你的通灵者编号。——地府It部”
乜良对着屏幕:“我没有编号。”
“你的编号是L-0014,继承自乜春花(你的姑妈)。验证通过。等待上级联系。”屏幕瞬间变黑。
色渐暗,乜良准备拉下卷帘门。店里的灯泡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长相普通,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出的怪异——就像一张过度pS的照片,边缘模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你好,我是老白。”男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延迟感,“你姑妈介绍我来的。”
乜良打量着他:“你是...地府的?”
“准确,是地府驻人间办事处,负责阴阳两界民间事务协调。”老白递过来一张卡片,“你姑妈是我的金牌合作伙伴,现在由你继常这是你的工牌。”
卡片上写着:乜良,冥途接线员(初级),编号L-0014。
“别紧张,我们地府现在也讲究依法办事。”老白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以后有什么技术问题,或者遇到难缠的客户,可以找我。当然,找我是要收费的——你们人间烧的那种纸钱就行,面额不要太大,我这边也不好找零。”
乜良忍不住问:“你们那边通货膨胀这么严重吗?”
老白叹了口气:“别提了,自从阳间流行烧大钞,地府的物价就乱了。一碗孟婆汤从三毛涨到三十亿,孟婆吵着要退休。所以,你这边以后记得多推面额套餐,算帮我们大忙。”
老白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失前留下一句话:“对了,明有个大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他要求烧的东西比较特殊——一套能用的编程软件。”
“纸扎的软件?”乜良愣住。
“不是纸扎的,是真的。”老白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客户儿子是程序员,猝死在工位上,想要爸爸烧个IdE过去,他在那边还想继续写代码。”
夜幕降临,乜良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墓园里隐约闪烁的荧光,那是鬼魂们在遛弯。她摩挲着工牌上凸起的编号,忽然笑了:“行吧,这工作,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深夜,乜良躺在店里的床上刷手机。大学宿舍群弹出消息:
班长:【分享链接】《殡葬行业新风口:互联网+祭祀,你准备好了吗?》
学习委员:班长你还在关注行业动态啊,我刚下班,今送了三个。
体育生:我今转运了八具,累死了。乜良呢?店开得怎么样?
乜良想了想,打字回复:
乜良:挺好的,今处理了一个投诉,认识了几个新朋友,还有同事来送了工牌。明约了个程序员客户。
班长:???
学习委员:你那边业务这么广吗?
体育生:等等,什么同事?你不是个体户吗?
乜良看着放在枕边的“L-0014”工牌,笑了笑,没回复。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新消息提示:
老白请求添加你为好友,备注:明记得准备IdE,客户儿子点名要最新版。对了,你们人间现在流行什么编程语言?python还是Java?
乜良翻了个白眼,打字回复:
乜良:烧纸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建议你直接烧一套《21精通python》。
老白:好主意,我先记下来。晚安,新同事。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墓园的方向,几点荧光飘忽不定。乜良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明,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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