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圣华学院二号训练场。
空荡荡的球场,只有篮球砸地的回声。砰,砰,砰,规律,沉重,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
陆星尧在练左手运球。从底线到中线,折返,再折返。他的运球姿势其实很标准,腰背挺直,重心压低,但左手毕竟不是惯用手,球时不时会脱离控制滚出去。每次滚出去,他就低骂一声,追回来,继续。
汗水已经浸透了运动衫的后背。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发飘。
四点半,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传来。
刘振国教练背着双手走进来,看见场上的陆星尧,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话,继续往仓库方向走。他走得不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球场。
陆星尧正在做胯下运球练习。左、右、左、右。然后他猛地变向加速——左脚踩实的瞬间,身体突然歪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停下来,弯下腰,用力揉了揉左脚踝。
刘教练的脚步停住了。
陆星尧没往那边看。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运球。这次速度慢了些,但依然在继续。左手,右手,转身,背后运球。每一次左脚发力,他的眉头都会皱一下,但他没停。
刘教练看了大概三分钟,转身走了。
他离开后五分钟,尚雅出现在训练场边。她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运动饮料,一包冰敷袋,还有一盒止痛贴。
“给。”她把袋子放在长椅上。
陆星尧走过来,拿起冰敷袋按在脚踝上,冷得嘶了一声。“他看见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尚雅坐在长椅另一端,从背包里拿出本书——是那本《篮球战术图解》,“明继续。记得痛的时候表情要自然,别太夸张。”
陆星尧盯着她看了几秒:“你为什么帮我?”
尚雅翻过一页书:“你付钱了。”
“别扯。我知道你给顾明轩他们也帮忙,收费都不高。”陆星尧灌了一大口饮料,“你图什么?”
尚雅合上书,看向他。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图下次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们也能伸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而且教你们自己解决问题,比一直替你们解决问题有意思。走了,记得后去找教练。”
她走得很干脆,就像来时一样。
陆星尧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冰敷袋。塑料袋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怪人。”他低声。
三后,圣华学院篮球馆。
对阵理工大学的组赛,第四节还剩三分钟。记分牌上,圣华落后十二分。观众席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波一波冲刷着球场。
刘教练叫了暂停。
队员们围拢过来,汗如雨下,胸膛剧烈起伏。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陆星尧坐在板凳最末端,毛巾盖在头上,看不清表情。
“换人。”刘教练的声音很沉,“王下,李浩上。”
被点到名字的新人——教练的外甥——猛地抬头,脸色发白:“教练,我……”
“上。”刘教练打断他,目光扫过板凳席,在陆星尧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打二号位,跟紧对方的分卫,别让他接球。”
李浩咽了口唾沫,点头。
队员们重新上场。陆星尧依然坐着,毛巾还盖在头上。但坐在他旁边的尚雅看见——毛巾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准备好了。
比赛继续。
理工大学显然没把刚上场的李浩放在眼里,防守重心依然放在圣华的王牌得分手上。但李浩上场后异常积极,拼命跑位,死死黏着对方的分卫。虽然技术依然生涩,但那股拼劲是实实在在的。
还剩两分钟,分差十分。
圣华的控卫突破分球,李浩在底角接球——空位。他起跳,出手,动作有些僵硬。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观众席响起一片叹息。
但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从斜刺里冲进来,高高跃起——是陆星尧!他什么时候上场的?!
刘教练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换人早在他计划之郑
陆星尧在空中抓住篮板,落地,毫不犹豫地再次起跳。补篮,命郑分差八分。
理工大学叫暂停。
陆星尧跑回替补席,刘教练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但尚雅看见,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力度不轻不重。
比赛继续。
最后的一分五十秒,成了陆星尧的个人表演时间。抢断快攻,急停跳投,突破造犯规。他连得八分,每一次得分都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分差追到只剩两分。
最后三十秒,圣华球权。
陆星尧持球过半场,面对双人包迹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10,9,8……
他动了。一个假动作晃开第一个防守人,胯下运球变向,从两人缝隙中挤过去,直冲篮下。对方中锋补防过来,像一堵墙挡在前方。
起跳。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上——他也确实有这个能力。但就在空中,在即将碰撞的瞬间,陆星尧手腕一抖,球从对方中锋腋下传了出去。
传给了左侧底角。
传给了李浩。
那个位置,和两分钟前他投丢的位置,一模一样。
李浩接球,起跳,出手。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这次,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又高又柔。
唰。
空心入网。
绝杀。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整个球馆炸了。队员们冲上场,把李浩围在中间,揉他的头发,拍他的肩膀。李浩满脸通红,语无伦次,但眼睛亮得吓人。
陆星尧站在人群外围,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刘教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子,你长大了。”
陆星尧直起身,抹了把脸,想什么,教练已经转身去和对方教练握手了。
他转头看向观众席。尚雅坐在第三排,不起眼的位置。她没欢呼,没鼓掌,只是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战术成功。”
陆星尧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挤进庆祝的人群。
更衣室里,喧嚣震。
陆星尧冲完澡出来,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对围过来的队友:“今晚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尧哥威武!”
“必须宰你一顿!”
一片哄笑声中,有人问:“对了尧哥,你今最后那球传得真绝!怎么想到传给李浩的?他都投丢一个了。”
陆星尧套上t恤,动作顿了一下。
“有人告诉我,”他,声音不大,但更衣室安静下来,“想赢整个赛季,就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赢。”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是“跑腿-尚雅”的聊窗口。删掉,重新输入:
“雅雅姐。”
想了想,在转账金额栏输入数字,发送。
几乎是秒回:“收到。下周战术复盘,需要我帮忙约刘教练的时间吗?他每周三下午在办公室。”
陆星尧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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