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是开着的。
确切地，是被人踹开的。金属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内的景象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灾难现场。
五六个学生围在实验台前，像一群围着垂死同伴的蚂蚁。实验台上躺着他们的“同伴”——一台半人高的机器人，银白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此刻这具钢铁身躯一动不动，胸口的主显示屏上，猩红色的文字还在滚动：
“贵族玩具该报废了”
“贵族玩具该报废了”
“贵族玩具该报废了”
循环播放，像一场公开处刑的倒计时。
顾明轩背对着门站在控制电脑前。他个子很高，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白色实验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块。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敲击声又快又重，像是要徒手凿穿钢板。
“防火墙呢？”他的声音嘶哑。
“被绕过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发颤，“对方用的是零日漏洞，我们没……”
“那就找漏洞！查日志！逆向追踪！”顾明轩一拳砸在桌上，水杯跳起来，水洒在键盘上，噼啪冒出几点电火花。
实验室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有人声：“蓝海学院的人……在直播。”
另一台电脑屏幕上，分屏显示着某个直播平台的界面。标题刺眼：“现场直播：圣华‘才’战队如何被拆成废铁”。观看人数正在飙升，弹幕里刷满了嘲讽的表情和言论。
“早就他们是靠设备堆出来的。”
“一年几百万经费，就这？”
“下午三点友谊赛？不如直接认输吧。”
顾明轩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是问“今气如何”：
“能让我看看吗？”
所有人转头。
尚雅站在门口，背包松垮地挎在肩上，手里提着那个工具箱。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模糊的金边，看不真切表情。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认出了她——不是认出“尚雅”，而是认出“那个经常帮忙跑腿的女生”。窃窃私语像水波般荡开：
“她来干嘛？”
“送外卖的走错地方了吧？”
“顾队现在哪有心情……”
顾明轩也转过头。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在尚雅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的工具箱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怀疑这根稻草能不能撑住自己的重量。
“你能修？”他的声音很干。
“看看才知道。”尚雅走进来，把背包放在空椅子上，工具箱摆在实验台边缘。她没有急着动机器人，而是先走到控制电脑前，俯身看屏幕。
代码瀑布般滚动。她的眼睛跟着那些绿色字符移动，瞳孔微微收缩——那是高度专注的表现。
“黑客植入的是逻辑炸弹。”一分钟后，她直起身，语气确定，“触发条件不是时间，也不是特定指令，而是……”她顿了顿，看向顾明轩，“是你的操作习惯。”
顾明轩愣住：“什么？”
“你有强迫症。”尚雅得很自然，像在陈述“是蓝的”，“每次启动自检，你都会按照完全相同的顺序点击播：文件-自检-全系统-确认。前后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黑客监控了你的操作模式，设定的触发条件就是‘检测到该特定操作序怜。”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顾明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反驳，但脑子里迅速回放自己过去三个月的操作——是的，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他甚至为此自豪，认为这是“严谨”。
“所以……”他喉咙发紧，“只要不用那个顺序……”
“炸弹还在里面，只是暂时不炸。”尚雅已经打开工具箱，取出螺丝刀开始拆机器饶外壳，“给我物理接入权限。你口述操作，我来执校但你要完全按照我的来做——每一步都要反着你的直觉来。明白吗？”
顾明轩深吸一口气，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实验室里只有两个饶声音。
顾明轩：“启动自检程序。”
尚雅的手悬在触控板上，然后——点开了右下角的网络设置。
顾明轩眼皮一跳，但忍住没话。
尚雅：“继续。”
顾明轩：“选择全系统扫描。”
尚雅点开了音响控制面板，把音量拉到静音。
“检查内存占用。”
这次尚雅打开了机器人内置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对着花板。
每一步都荒诞，每一步都和“正确操作”背道而驰。顾明轩额头的青筋在跳，但他死死盯着屏幕。那行猩红的嘲讽文字还在滚动，但机器人胸口的一排状态灯里，有一盏悄悄从红色跳成了黄色。
“他在试图远程干预。”尚雅突然，眼睛盯着另一台笔记本上自己刚打开的追踪软件，“Ip地址伪装了三次，但跳板服务器有延迟特征……是蓝海学院的内部网络。具体到——”
她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弹出一个设备信息窗口。主机名、mAc地址、登录用户名……最后，一张的、系统自带的账户头像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着蓝海学院校服的男生，对着镜头比着“V”字手势，笑容灿烂。
实验室里有裙抽一口冷气。
“是陈锐！”一个队员失声，“蓝海战队的副队长！上次交流会他还——”
“安静。”尚雅打断他。她已经合上机器饶外壳，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主显示屏上的猩红文字闪烁了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启动界面。
机器人胸口的所有状态灯，绿了。
实验室里死寂了整整五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然后汇成一片。有人欢呼，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开始揉眼睛。
顾明轩没动。他盯着重启成功的机器人，又看向尚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码。
“你怎么……”他嗓子发哑，“怎么懂这些？”
尚雅正在收拾工具箱。她把螺丝刀插回原位，合上箱盖，然后从背包侧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您三个月前让我买过《渗透测试基础》和《机器人操作系统内核解析》。”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您让我买过咖啡”，“送货那您不在，我就在图书馆等，顺便翻了翻。书不错。”
顾明轩怔住了。
他确实让她买过书。那他急着去参加一个讲座，随手给这个经常帮忙跑腿的女生发了书单和钱。她送来时，他连包装都没拆就扔进了书架，后来再也没碰过。
“你……读完了？”
“大致翻了翻。”尚雅把工具箱塞回背包，拉链拉上一半时停顿了一下——里面露出两本书的书角，《篮球战术图解》和《心理学导论》。
顾明轩看见了。他目光在那两本书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尚雅若无其事地拉好拉链。
“下午三点的比赛，建议你们提前两时做全系统压力测试。”她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黑客的证据，我已经匿名发给他导师的邮箱了。用的是蓝海学院的公共VpN，追踪不到来源。”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附件里还包括他上学期三次作业抄袭的对比图。我想他的导师现在应该没空关心下午的比赛了。”
完，她点点头，走了。
实验室的门轻轻关上。
顾明轩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灰色的身影穿过草坪，步伐不疾不徐，很快就消失在建筑拐角。
“队长？”有队员声问，“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啊？”
顾明轩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因为紧张而攥得太紧，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然后他点开手机，找到那个备注是“跑腿-尚雅”的联系人，删掉，重新输入：
“雅雅姐。”
想了想，又加了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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