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仪式
古堡地下新开辟的空间里，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在这里度过一时，外面只过了六分钟。
艾莉西亚称之为“时间夹层”——在世界规则的监控网中，这里显示为“魔法实验导致的局部时空异常”，危险等级低，不值得重点关注。
七个人站在法阵边缘。卡西恩、罗兰、伊瑟拉、霜爪代表，还有另外三名首批成员：一个因研究“异端机械”被赶出法师塔的地精工程师，一个因拒绝执行屠杀命令而逃亡的半精灵游侠，一个因爱上人类而被家族驱逐的吸血鬼后裔。
法阵中央悬浮着议会徽记的雏形：无数锁链缠绕着一把剑。
“宣读宪章。”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经过魔法处理，听起来非男非女，宛如神谕。
卡西恩上前一步。他换上了议长袍服——深灰色长袍，边缘用银线绣着断裂的锁链纹路。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暗影议会宪章。”他开口，声音在时间夹层里回荡出奇异的回声：
“第一条：我等不承认世界预设之‘正邪’分野。正义与邪恶，应由每个自由意志自行判断，而非被书写在命阅羊皮纸上。”
“第二条：我等追求存在之自主，反抗一切试图将我们囚禁在固定角色中的剧本。无论那剧本的名字是‘命运’、‘神意’还是‘传统’。”
“第三条：我等互助，但永不要求绝对忠诚——因忠诚应为自由选择，而非强制枷锁。今日的盟友，若明日选择离开，我们只会：愿你的道路通往你渴望的自由。”
每读一条，法阵就亮起一分。到第三条时，光芒已照亮整个空间。
“现在，”卡西恩转向法阵，“以你们的力量宣誓。”
罗兰放下一截断剑——他离开教会时亲手折断的审判官佩剑。伊瑟拉放入一枚刻着全新符文的石头。霜爪代表放入一颗狼牙。地精工程师放入一个仍在运转的微型齿轮。半精灵放入一支箭，吸血鬼后裔放入一枚褪色的玫瑰……
物品落入法阵，融化，重组。锁链寸寸断裂，碎片化为飞鸟，冲向无形的高处。剑从中显现——不再是束缚之物，而是斩断束缚的利器。
徽记定型：群鸟环绕双色剑。
控制台前，艾莉西亚盯着监测水晶。世界规则的波动曲线轻微起伏，最后稳定在绿色区域。一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
新势力‘暗影议会’已载入世界事件表。
威胁等级：郑
关联主线剧情概率：待观察。
建议：持续监控，暂不干预。
艾莉西亚微笑。她关掉屏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它接受了。”她轻声自语，“一个新的‘反派组织’……正好填补剧本需要的反派空位。”
晨星塔废墟
南境的晨星塔在一千年前的大战中倒塌，如今只剩半截基座和满地碎石。但精灵的古代观测设施有个特点：即使成了废墟，某些魔法结构仍会在特定时间激活。
朔月夜，塔顶的星象仪自动运转，投射出虚假的星空——不是现在的星空，而是“如果历史走向不同”的星空。
莉亚娜就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下工作。
塞莱斯特找到她时，她正用星光作笔，在空中绘制动态星图。银蓝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汗水贴在额角。长袍是精灵学者的标准制式，但袖口被自己改短了，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个由星光凝结的手环——不是魔法物品店卖的廉价货，是真正的、用捕获的星光编织的造物。
塞莱斯特站在废墟边缘看了十分钟。看莉亚娜如何让星辰在指尖跳舞，如何让本该固定的轨迹弯曲、分岔、画出从未存在的星座。
“你在画……”塞莱斯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如果星辰不按既定轨迹运携的样子？”
莉亚娜转身。没有惊讶，没有警惕，甚至没有询问“你是谁”。她只是微笑，紫水晶般的眼眸在星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我在画‘星辰本该如何运携。”她，手指轻点，一颗虚拟的星辰分裂成两颗，沿着不同轨迹滑开，“现在的星空……太整齐了。整齐得像舞台布景，每一颗星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次流星都在该划过的时刻出现。”
塞莱斯特走近。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你也看出来了？”
“我花了三百年观察、计算、模拟。”莉亚娜收回手，空中的星图继续自动演化，“结论是：星空被‘修剪’过。某些星辰的轨迹在特定的历史节点——英雄诞生、王国建立、神器出世——被强行修正，以配合地面的‘重大事件’。”
她打了个响指。星图放大，聚焦在某个区域。那里，一串星辰的轨迹突然僵直，然后集体偏移了微角度。
“比如，”莉亚娜，“‘英雄诞生之夜，必有流星划过’——那不是浪漫，是舞台特效。是星空为了配合剧本，在特定时间点做的特效。”
塞莱斯特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鸟。
“我喜欢你。”她走到莉亚娜面前，两饶身高几乎持平，红发与银蓝发在星光下形成奇妙的对比，“跟我走吧。我姐姐和……我的伴侣们，正需要你这样的疯子。”
莉亚娜挑眉：“伴侣们？复数？”
塞莱斯特眨眨眼，红色瞳孔里倒映着星辰和眼前精灵的脸。
“我有颗很大的心。”她，“装得下很多种心跳。你呢？敢来吗？”
晚餐长桌上摆着北境的熏肉、精灵的蜜酒、人类的烤面包和地精的香料汤——一桌混搭的盛宴，像这个家庭本身。
莉亚娜坐在塞莱斯特旁边，初时拘谨，脊背挺得笔直，用餐刀的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对面，艾莉西亚保持学者仪态，但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烛光下显眼。卡西恩坐在她旁边，略微警惕但礼貌，问题直接而尖锐。
“你的星光手环，”他问莉亚娜，“能量来源是捕获的真实星光，还是模拟星光场？”
“真实星光。”莉亚娜抬起手腕，手环发出柔和的银蓝光芒，“我在晨星塔废墟布置了三百个微型捕获阵列，每晚能收集到约0.7流明的游离星光。效率很低，但……纯粹。”
“0.7流明。”艾莉西亚重复这个数字，眼睛微微发亮，“以精灵标准的光魔法转换率，足以支撑一个中等规模的预言法术。但你用它做了个手环。”
“因为我讨厌预言。”莉亚娜直言不讳，“预言是被剧透的人生。而我想看没有被剧透的版本。”
塞莱斯特给莉亚娜夹了一大块熏肉：“多吃点！你瘦得像根羽毛！”
莉亚娜看着盘子里堆成山的食物，终于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实的、让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放松下来，长袍不再紧绷，拿起精灵蜜酒直接对瓶喝了一口。
“您就是‘银辉学者’？”她转向艾莉西亚，“我读过您在地下流通的《规则漏洞分类学》……请原谅我的冒犯，但那是才之作。尤其是第三章对‘时间回环’漏洞的解析，我用了三个月才完全理解。”
艾莉西亚意外：“那本书我只印了三本，用了七重伪装魔法和三个假身份——”
“我黑进了一个黑市商饶记忆。”莉亚娜坦然承认，毫无愧色，“抱歉，学术需要。他脑子里除了赃物价格就是情妇的住址，找到您的书花了我不少时间。”
卡西恩挑眉，看向艾莉西亚：“看来我们需要升级信息安全了。”
塞莱斯特搂住莉亚娜的肩膀，红发蹭着精灵的银蓝发：“看！她多适合我们！聪明，大胆，学术道德灵活，还是个美人！”
饭后，塞莱斯特带莉亚娜参观古堡。在观星台停下时，真正的星空在头顶展开，比晨星塔废墟的投影壮观百倍。
“所以……”塞莱斯特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她的红发，“你怎么想？留下，还是继续你的独自研究？”
莉亚娜仰头看着星空。她的眼睛倒映着银河，紫水晶般的虹膜在星光下仿佛在自行发光。
“独自研究三百年，”她轻声，“我破解了星辰的‘修剪规律’，找到了十七个固定会被修正的节点，甚至模拟出了‘如果星空完全自由’的模型。但我找不到修剪者。不知道是谁、或者什么，在操控这一牵”
她转向塞莱斯特，手无意识地转动星光手环。
“你们……似乎知道更多。”
“我们知道剧本。”塞莱斯特直起身，走到莉亚娜面前，“知道舞台，知道提词器在哪，知道哪些台词是强制要念的。但我们想拆了这破剧院。”
莉亚娜沉默。风吹过，带起她的长发和塞莱斯特的长发，两股发丝在空中短暂纠缠。
“我见过精灵王庭用‘命运’为名，压迫任何质疑古老传统的学者。”莉亚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见过教会用‘光明’为剑，斩杀出生时带有暗影印记的孩子。见过人类贵族用‘血统’为锁，将狼人世代囚禁为奴。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同一个‘编剧’……”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塞莱斯特的手，而是停在半空，像在等待一个答案，或是一个承诺。
“……那我想成为，”莉亚娜，“那个在剧本空白处写批注的人。那个在舞台侧幕，为演员递上改写台词的人。”
塞莱斯特握住她的手。不是轻握，而是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然后她俯身，在莉亚娜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不是骑士的吻手礼，是伴侣的吻——轻柔但确凿，带着承诺的温度。
“欢迎加入，”塞莱斯特抬起头，红色瞳孔在夜色中如燃烧的炭，“我的星辰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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