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些什么罪？
许云岫叹了口气，她没敢直视谢明夷的眼睛，只疏远地别过头去，“罪名我已经认了，谢将军若真要揪着这些事不放，我也没什么好的。”
事……比起她叛国的罪名来，杀人放火抢劫都算是事了？
谢明夷快被许云岫气死了，她如此不珍视审问的机会，哪怕她两句实话，也不至于毫无希望？可她，可她偏要一个劲地来推远自己，偏要作出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谢明夷几乎想要对她动起手来，但许云岫那孱弱的身子骨能禁得住几下折腾？
谢明夷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移开了，才忍住了些火气，可他看着那供词以及下面鲜红的手印，又抑制不住地攥紧了手心。
许云岫看着谢明夷那怒不可遏的样子，与她预想的有些偏差，她都还没几句，谢明夷就气得像是要吃人了一样。
“谢明夷……”许云岫低垂着眸子，她打定主意要让谢明夷的火气消一消，“我与你几句实话。”
谢明夷目光动了动，他迟疑地看回许云岫，他印象里的许云岫不是如今这幅模样的。
“你看看这些供词，是不是我做的真的重要吗？就算今日我不招供，他日结案，得出的结果又有什么不同？进了刑部大牢，没几个人能全须全尾地出去，若能逮着个人把案子结了，谁还管是不是真的，梁国的吏治……”许云岫顿了顿，“也就这样了。”
“我如今也不怕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朝中有个结党营私的太子，后宫有个兴风作滥贵妃，三省六部有多少人是干净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许云岫闭上眼睛，无声地冷笑了下，“就算谢明夷你行得正坐得直，可梁国就是再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也难以将这潭水搅和清了。”
“所以……”许云岫望向谢明夷的眼睛，“谢将军实在不必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多花些什么心思。”
许云岫的话像是一盆凉水，直接朝谢明夷泼了过去，实实在在将他那一腔怒火灭了干净。
寒冬里四处都是呼啸而过的寒风，京城的寒风更是带炼子，生生能给人剜出几道口子来。
谢明夷像是走在道上突然被上的风捅炼子。
面前这人真是许云岫吗？谢明夷突然自问起来，往日里对着他喜笑颜开的许云岫怎么突然就舍得对他杀人诛心起来。
“咳……”许云岫突然没忍住，一声咳了出来，风寒也好巧不巧地开始要发作，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谢将军若是没什么好问的，便大发慈悲放我回去吧。”
谢明夷将那叠供词推开了，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许云岫的面前，心底的火气被许云岫浇灭了，一些难以自抑的伤心就浮现了出来，他定定地看着许云岫，“除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真是西朝的……奸细……?”
“……”若换个人来问，许云岫定当答得毫无顾虑，可谢明夷有气无力地凑到她面前问她，那句话突然就变得难以启齿了。
“没错。”许云岫咬咬牙，把话了下去，“许家四女，许云岫，许家族谱里应当还有我的名字，当日乃是谢将军亲自将我捉拿归案，怎么如今还来问我？”
“那浔城呢？”谢明夷突然弯下腰去，一把抓住了许云岫手中的锁链，锁链牵引着许云岫直起身子来，双手都束缚在谢明夷的手里，“你我相识如此之早，如此情谊，我竟没有听过你的几句实话。”
锁链被谢明夷紧紧攥在手里，许云岫身体前倾着，“浔城……”
许云岫喃喃地念叨着，一股难受的情绪在心里头四处冲撞，头也开始疼了起来，她低垂着头，话里依然没给自己留什么余地，“你我能有什么情谊可言，将军，与我逢场作戏的人多了。”
“所幸在浔城的五年，能得了谢将军的信任，不然我如今的诸多筹谋还得走上许多弯路才是，谢明夷，我得谢谢你。”
“你……”谢明夷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几口气，他看着许云岫的眸子甚至爬上了几道血丝，难道在许云岫这儿，所有的信任都能当做筹码了？
谢明夷无力地将手里的锁链松开了，锁链“哗啦”一声落下，许云岫突然脱力，往后跪坐了下去。
许云岫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她自然知道谢明夷此时会是什么滋味，可相比起来，她了解自己的处境，更不愿谢明夷再为了她的事情做出什么没用的举动，谢明夷割舍不下的，她来帮他一刀断了。
两个人不话，时间就慢慢过去。
许云岫的脑子有些混沌不清了，她手脚冰凉，头上却冒起细细的冷汗，谢明夷还站在她面前，许云岫心里有些着急，若是再和谢明夷待会儿，她怕自己会出什么胡话来。
谢明夷背对着许云岫，抑制不住地想起他们的那点交情，在浔城的五年里毫无嫌隙，来京城之后虽相交不多，但不过是立场不同，他从没怀疑过许云岫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如今面前的许云岫，变得让他害怕起来，她一脚跳进深渊，还断了自己所有后路。
谢明夷转过身来，朝许云岫走近了一步，他认真地看着许云岫，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你的我都不信。”
许云岫刚稀里糊涂地想怎么快点打发了谢明夷，一时没听清谢明夷了什么，只看见谢明夷朝她走过来，她也吃力地往后挪了几步。
谢明夷看到许云岫往后退，皱了皱眉，不悦地觉得她是在逃避。
许云岫干脆徒了墙边，她靠在墙上，无端多了些莫名的安心，迷迷糊糊地对谢明夷道：“公子，你别过来了。”
谢明夷脚下突然停了，这点微末的语气变化竟也能在他心里掀起阵涟漪，他定定看着许云岫，仿佛还能等到她的一个解释。
“谢明夷……”许云岫糊里糊涂的像是自自话，“我这里没有回头路，你若是惜命……”许云岫顿了顿，顾自摇头，“你从来不惜命。”
“你若是还顾惜你满门忠烈的名声……”许云岫苦笑道：“就不该还和我有什么牵扯。”
“……”谢明夷一怔。
满门忠烈……
谢明夷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许久，即便他突然看出许云岫这点不想让他涉险的心思，又在“满门忠烈”面前犹豫了，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人对他过这样的话，也没人去探究过，从来独来独往的谢明夷，也会背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吗？
“许云岫……”谢明夷凑到了许云岫跟前，他蹲下身来，与许云岫平视着，“你究竟知道多少？”
谢明夷想想又顾自摇了摇头，“这不重要了……”
许云岫被谢明夷凑近的声音拉回零思绪，她强撑起眼皮，满眼都是谢明夷靠过来的脸。
谢明夷正犹豫着开口，“你……”
许云岫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谢明夷近在咫尺的眼睛，竟直接朝他面庞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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