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仪典的气氛,在决赛日被推至顶峰。
竞锋舰上人山人海,不仅是受邀的各方使节与罗浮名流,更有无数通过玉兆直播或申请到现场观赛名额的普通民众。
巨大的环形观赛席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建筑回廊,每一处空隙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身影。
空中悬浮着数十个巨大的光幕,从不同角度实时投射着擂台上的景象。
决赛尚未开始,关于两位选手的讨论早已沸反盈。
青锋的背景信息,在罗浮官方的有意推动与民众的自发挖掘下,已近乎透明。
家乡毁于丰饶孽物,怀着血仇加入曜青仙舟远征军,凭借赫赫战功快速晋升,被击将军飞霄赏识收为弟子……
一个典型的、在战火与仇恨中淬炼出的强者模板。
这样的故事,在信奉“巡猎”、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的仙舟联盟中,然带有巨大的感染力与传奇色彩。
加之他在此前比赛中展现出的、近乎碾压一切对手的绝对实力,更是让无数年轻修士心驰神往,视其为榜样。
舆论普遍认为,只要此人不中途陨落,未来必成仙舟联盟又一位威震星海的传奇将星。
也因此,当罗浮地下盘口悄然为决赛开出赔率时,呈现出一面倒的奇景。
几乎九成以上的投注,都压在了青锋身上。
即便彦卿身为景元将军亲传弟子、罗浮年轻一代公认的剑术才,在青锋那“一拳定胜负”的恐怖表现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不少盘口甚至因风险过高而直接拒接关于青锋的投注,或是将赔率调整到近乎羞辱彦卿的地步。
但这并未影响人们对这场对决的期待。
相反,正因为实力看似悬殊,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好奇。
彦卿,这位罗浮的骄傲,究竟能在青锋手下走出几招?
能否逼出对方更多的实力?
哪怕只是让那杆制式长枪多挥动几次,也足以成为谈资。
万众瞩目之下,决赛开场。
主持仪典的裁判以庄重的声音宣读双方名讳与来历,而后高喝。
“决赛,开始!请双方选手登台。”
青锋自曜青选手通道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曜青制式轻甲,神色平静无波,手中握着的,仍是昨日与云璃对战时使用的那柄普通制式长枪,枪身黝黑,没有任何装饰,与这盛大场合显得格格不入。
对面,彦卿自罗浮通道走出。少年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服饰,蓝白相间,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他手中并非平日惯用的那几柄灵巧飞剑,而是一柄通体湛蓝、剑身隐有冰纹流转的三尺长剑。
这是工造司为他此次决赛特制的“寒月”,剑成之时曾引动范围地寒气,堪称精品。
显然,面对深不可测的对手,彦卿不敢有丝毫托大,一上来便动用了最强武器,只为尽可能缩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十步。
“曜青仙舟,青锋。”青锋抱拳,声音平稳。
“罗浮仙舟,彦卿。”彦卿郑重回礼,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请赐教!”
“请。”
礼毕的瞬间,彦卿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或保留,一出手便是全力。
剑指一引,“寒月”剑并未出鞘,但剑匣中三道湛蓝流光已如闪电般掠出。
正是他惯用的三柄飞剑,成品字形直射青锋面门、咽喉、胸口。
同时他本人身形侧移,手职寒月”铿然出鞘,一道清冷如月的弧形剑气后发先至,封住青锋可能的闪避空间。
剑光凛冽,寒气森然。
擂台温度骤降,空中甚至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一开场便是杀招,彦卿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郑
面对这迅疾狠辣的连环攻势,青锋脚步未动,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杆黝黑的长枪如同活了过来,枪尖划出三道简洁的弧线。
叮!叮!叮!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
三柄飞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而那道弧形剑气,则被长枪枪杆精准地一记横拍,如同拍碎琉璃般震得粉碎,冰晶四溅。
彦卿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好快!好准!好稳!
但他动作不停,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前掠,三柄倒飞的飞剑在空中灵巧转折,再次从不同角度袭向青锋,而他自己则挺剑直刺,剑尖寒芒凝聚如星,直指青锋持枪的右肩。
攻敌必救,逼其变眨
青锋依旧没有大幅移动。
他手中长枪化作一片模糊的青黑色光影,或挑或拨,或震或点,将来自四面八方的飞剑攻击一一化解。
对于彦卿刺来的一剑,他只是微微侧身,枪杆顺势下压,搭在“寒月”剑身之上,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道传来,压得彦卿剑势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彦卿闷哼一声,借势旋身,剑随身走,划出一道绚丽的冰蓝圆弧,削向青锋腰腹。
同时飞剑再次变向,锁死青锋上中下三路。
场面上,剑气纵横,枪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冰屑与火星迸溅,显得异常激烈。
观战席上惊呼连连,许多人看得目眩神迷,为彦卿精妙绝伦的御剑术与剑法喝彩,也为青锋那看似简单却总能化险为夷的枪术赞叹。
但真正的高手,如台上端坐的景元、飞霄、怀炎等人,却看得分明。
青锋的脚步,从始至终未曾移动超过三尺范围。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眼神平静如水,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精准从容,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的决赛擂台,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地演练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枪法。
反观彦卿,虽攻势如潮,剑光凌厉,但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
他必须将精神催谷到极致,才能跟上青锋那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他攻势的节奏。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他至今未能逼出对方哪怕一丝真正的“杀意”或“全力”。
这感觉,就像在用尽全力击打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涟漪过后,依旧是深沉的平静。
“十招了。”青锋心中默念。
昨日飞霄嘱咐“给怀炎老将军面子”,与云璃过了十几眨
今日对手是景元的徒弟,又是决赛,面子自然要给得更足些。
十招,差不多了。
念动,身动。
一直局限于方寸之地的青锋,第一次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彦卿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原本还在数丈外的身影,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骤然出现在他身侧。
黝黑的长枪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简单直接地一记横扫,拦腰砸来。
快!太快了!
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的速度。
彦卿骇然,仓促间只能将“寒月”剑竖在身侧格挡,同时催动三柄飞剑回援。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长枪重重砸在“寒月”剑身,彦卿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
整个人如同被星槎撞中,双脚离地,向后上方抛飞出去。
“不好!”观战席上,景元微微坐直了身体。
飞霄则咧嘴一笑:“要结束了。”
然而,被击飞在半空的彦卿,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与明悟。
失重、剧痛、气血翻腾之中,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冰冷的女子身影,以及她曾施展过的那一窄…
身体本能地调整姿态,手职寒月”剑竟脱手飞出,却不是坠落,而是悬停在他身前,剑身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
与此同时,那三柄飞剑也如同受到召唤,化作流光融入“寒月”之郑
“月华——!”
彦卿低喝出声,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轮冰冷的明月。
璀璨的湛蓝剑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无数细密如雨、锋利如丝的剑气向着下方追击而来的青锋倾泻而下。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擂台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霜,森寒刺骨。
竟在绝境之中,临阵突破,领悟了更高层次的剑意。
观战席上一片哗然。
景元眼中露出欣慰,怀炎也微微颔首。
就连飞霄也挑了挑眉:“哟?这子,有点东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力暴涨的剑气狂潮,青锋追击的身形微微一顿。
但也仅此而已。
他抬头,看着空中那轮湛蓝“明月”和倾泻而下的剑气暴雨,眼中依旧平静。
下一刻,他手中长枪由下而上,斜斜一挑。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的光影效果。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挑。
然而,那漫倾泻的剑气,在触及枪尖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溃散。
枪尖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仿佛刺穿了某种无形的“核心”。
空中,正全力维持剑势的彦卿,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冰冷的、令他汗毛倒竖的杀机。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后心被某种坚硬的东西轻轻一点。
不是刺痛,而是足以让他全身僵硬的、死亡降临的触福
剑光骤熄,“寒月”哀鸣一声坠落。
彦卿失去了所有力量,从半空中直直跌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擂台上,扬起一片冰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全身剧痛,筋骨欲裂。
抬起头,只见那杆黝黑的长枪枪尖,正静静悬停在他眉心前三寸之处。
持枪的青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彦卿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却心服口服地低下头。
“我……输了。”
“心服口服。”
若非对方最后变刺为点,收束了所有力道,那一枪足以在他后心开个透明窟窿。
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青锋收枪,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裁判的高喝声随即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寂静与哗然。
“决赛结束,胜者——曜青仙舟,青锋,本届演武仪典冠军,曜青仙舟,青锋。”
掌声、欢呼声、惊叹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
曜青使团区域,飞霄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身旁椒丘的肩膀,豪迈之情溢于言表。
罗浮一方,景元轻轻鼓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怀炎抚须不语,目光在青锋身上停留良久。
青锋站在擂台中央,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祝贺与注目。
冠军。
第一名的资格。
他得到了。
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看着在旁人搀扶下艰难站起、脸色苍白的彦卿,青锋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以大欺么?
或许吧。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用任何手段,获取任何可能增强自身、增加筹码的力量。
只为了,拯救翁法罗斯。
他抬起手,向着四方致意,脸上浮现出符合此刻情境的、淡淡的、克制的笑容。
这只是,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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