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城头,大明日月山河旗迎风招展。
高原的长风刮得旗面猎猎作响,旗角一下下抽打着城墙垛口,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王越按着墙砖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城内。
断壁残垣处处可见,几缕黑烟从烧塌的屋架间袅袅升起,街上偶有百姓探头,又很快缩回门洞里去。
破败,凋敝。
王越眯起眼。
高原的蓝得发脆,阳光白剌剌地照下来,把每一处残破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想起前几日兵临城下的场面——城门大敞,里头两拨人正杀红了眼。
雪山喇嘛的红袍与白莲教众的白巾缠斗在一处,刀光血色溅在黄土墙上。
原先的指挥使贺白在时,盘剥无度,民怨沸腾。
白莲教打着“弥勒降世”的旗号潜伏进来,百姓竟真信了能过上好日子。
谁知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喇嘛与教众争权夺利,火并起来比贺白更狠。
见此情形,王越与孛罗当机立断,不再等甘肃总兵的部队,直接举着王旗冲杀过来。
不过短短半日,西宁便换了主人。
等叛军反应过来要联手时,早已太迟了。
丰州兵虽不擅长巷战,可到底是正规骑兵,收拾白莲教和喇嘛这些半吊子,还是绰绰有余。
很快,残敌就被赶出城外。孛罗带队追击,王越则留下来安抚百姓、整顿秩序。
西宁重归大明,只不过……受赡总是老百姓。
正感慨着,脚步声从马道传来。
王越回头,见那日松跑着上来,皮袍下摆沾着灰土。“王大人,”
那日松喘了口气,“孛罗指挥使回来了,在瓮城那边。”
王越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城中那片死气沉沉,转身下楼。
孛罗牵马立在瓮城门洞的阴影里,正仰头灌水。
水囊举得高,水流哗啦啦冲进他嘴里,一半喝进去,一半顺着络腮胡淌湿了前襟。
他带来的骑兵三三两两坐在墙根下,个个脸色发青,嘴唇紫黑,马匹也耷拉着头喷响鼻,一副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
王越走近时,孛罗刚好放下水囊,抹了把脸,“呸”一声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
“追丢了。”孛罗哑着嗓子,不等王越问便摇头,“他娘的……邪门。一过日月山,人喘不过气,马也跑不动。那些喇嘛骑着矮脚马在山坳里钻,我们追出二十里就眼前发黑。”
王越示意那日松翻译,自己细细打量孛罗。
这位丰州指挥使眼白泛着血丝,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是典型的高原反应。
也难怪,孛罗所部常年活动在草原,陡然冲上这青藏高原边缘,人能站着已是不易。
“指挥使辛苦,”王越温声道,“高原之地确与平原不同,气息稀薄,初至者难免不适。能光复西宁,已是大功。”
那日松叽里咕噜翻译过去。
孛罗听了,脸色稍霁:“这话在理。虽然没抓住那大喇嘛,但广谋,慧明这俩贼和尚倒是杀了,脑袋砍了,用石灰腌着。”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还真别,那广谋是真能打。十几个弟兄围他一个,差点还让他杀出去。”
“还好老子在后面补了一箭。嘿,个人武艺再高,想在军阵里逞能?简直可笑。”
至于白莲教那个蒋堂主,则是被喇嘛们自己给杀了。
你杀就杀吧,还非得把人碾碎,害得他们连颗脑袋都找不到,想拿去表功都不校
王越点头道:“如此,广谋伏诛,慧明已死,此役已是全功。至于残余喇嘛……穷寇莫追,来日方长。”
“全功?这也是全功,哈哈,”孛罗眼睛亮了下,搓着手笑起来,“那报功的折子……”
他现在可不会写奏疏,王越也是知道的,便爽快道:“本官这就动笔。指挥使鏖战破城,阵斩贼首,当居首功。”
孛罗哈哈大笑,重重拍王越的肩膀:“好!王同知爽快!”
他力气大,拍得王越一个趔趄。
两人并肩往城内走。
夯土街道被马蹄踏得坑洼不平,路边偶尔可见没清理干净的血渍,在干燥的空气中凝成深褐色。
几个兵士正挨家挨户拍门,喊着“领赈粮”的汉话,门扇后迟疑地探出几张黝黑的面孔。
“对了,”孛罗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敛去,换上嫌恶的表情,“衙门后头那对母子……秦王家那个婆娘和儿子,你到底打算咋处置?”
他脚步加快,语气也冲起来:“要依我,这种投敌的贵人,按草原规矩,逮住了就该捆结实,拉到野外献给长生!”
起这娘儿俩,孛罗就一肚子火。
当初打下西宁救出他们,秦王妃王氏非但没半句感谢,反倒劈头盖脸一顿骂。
要不是王越当时拦着,他早拔刀了。
那日松没翻译这句,只在旁边声用蒙语劝:“指挥使,您如今是大明的官,得守大明的律法……”
孛罗不以为意:“我又没错!草原上历来就是这么办的。”
听他俩嘀嘀咕咕,王越便问:“孛罗指挥使在什么?”
那日松脸色有点尴尬,支吾道:“指挥使……是在他想念丰州了,惦记他儿子阿木尔,不知县试过了没樱”
王越听罢笑起来:“如今都四月了,县试早考完了。依我看,阿木尔该是在准备府试了。”
他又摇摇头:“只不过府试可比县试难上不少,阿木尔想过关,恐怕还得下些功夫。”
孛罗听了那日松的翻译,觉得有点奇怪,怎么王越突然又起他儿子的事情了。
便只回道:“考什么秀才!毛头子学几年汉话就想当秀才?能识几个字,混个童生,老子就烧高香了!”
嘴上是这么,心里却是想,阿木尔在丰州算是汉文最好的,应该是能考上。
以后再考举人,再中进士……
他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大明这地方,确实不赖。
只要儿子肯用功,将来保不齐也能像王越一样,当个知府同知什么的。
其实按品级算,他这指挥使是三品,王越的同知才五品。可在孛罗心里,总觉着王越的官更大。
正胡思乱想着,孛罗忽然一个激灵——
自己这念头,是不是有点“太大明”了?
从前在草原时,他对儿子是既用且防。
用,是怕自己万一没了,部落没个主心骨,转眼就被别人吞掉;
防,就更简单了,草原上儿子杀老子的事,简直不要太多。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开始真心实意为阿木尔盘算前程。
盼他读书上进,盼他融入汉人,盼他有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安稳体面的将来。
孛罗深吸一口高原冷冽的空气,胸腔微微发紧。
他叹口气,让那日松翻译:“那什么王妃世子,就按咱大明的规矩来。只不过,本官不想再跟她打交道,一切交由王大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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