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关于“论文引用”的电话，最终虚惊一场。
侯教授找张云雷，主要是为了商讨联合讲座的细节，只是顺带提了一句秦玉笙论文中引用的某个公开资料版本问题，并半开玩笑地让张云雷“担待”一下他这位思想活跃的学生。
挂断电话，张云雷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忐忑的秦玉笙转述：“侯教授让你引用资料注明详实版本。”
一句带过，并未深究，这让秦玉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同时也对他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生出一丝感激。
合作的序曲，就在这略带波澜的基调中正式展开。
接下来的日子，秦玉笙的生活被《听笙》的创作填满。
她泡在音乐学院的琴房和图书馆，查阅大量传统曲牌资料，反复聆听张云雷过去的唱段，试图精准捕捉他声音的特质和艺术灵魂。
而两饶沟通，也多是通过线上进行，就某个音符、某段旋律的走向交换意见，专业、高效，但也仅限于此。
直到这晚上。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张云雷的名字。
秦玉笙刚结束一段艰难的旋律构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通电话。
“喂，张老师。”
“有个问题，电话里不清。”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背景很安静，“你现在方便来一趟‘云响’工作室吗？我把定位发你。”
“云响”是他个人工作室的名字。
秦玉笙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以及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点，去一个男饶私人工作室……
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张云雷补充道：“是关于《听笙》主旋律和鼓板节奏嵌合的问题，我试了几种唱法，感觉都不对，想现场跟你碰一下。如果太晚就算了。”
他的语气纯粹而专业，不带任何杂念。
秦玉笙那点世俗的顾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创作难题的好奇与责任。
“好，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秦玉笙按响了“云响”工作室的门铃。
门很快打开，张云雷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少了舞台上的光华，却多了几分居家的真实福
“进来。”他侧身让她进屋。
工作室不大，但功能清晰。
一侧是专业的录音设备和满墙的唱片，另一侧则摆放着钢琴、架子鼓等乐器，中间是舒适的沙发和茶几，上面散落着一些乐谱手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这里。”
他径直走到钢琴旁，拿起一份标记得密密麻麻的谱子，“就是这里，第三节转到第四节，我总觉得气息推不上去，节奏卡得别扭。”
他随手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又试着哼唱了两句。
秦玉笙立刻听出了问题所在。她放下包，走到钢琴另一侧，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出他标记的段落。
“你的预设节奏在这里加快零，但旋律线还是平的，气息自然顶不上去。试试把这两个十六分音符改成附点，给个气口……”她一边，一边演示了修改后的版本。
流畅的琴音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张云雷凝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有些兴奋地靠近，指着谱子另一处，“那这里呢？如果按你这样改，后面这个衔接是不是也要动？”
两人就着钢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时间在专注的创作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只剩下工作室里时而响起的琴声、哼唱声，以及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关键性的节奏难题被成功破解。
两人都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露出轻松的笑容。
“差不多了，剩下的细节我回去再打磨。”
秦玉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觉眼皮有些发沉。
高强度专注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嗯。”张云雷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和感激。
他去旁边的茶水间倒水。
秦玉笙靠在钢琴边，本想等他回来就告辞，然而极度的疲惫让她的大脑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钢琴，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沿着琴凳滑坐下去，头轻轻靠在冰凉的钢琴木质侧板上，竟在短短几秒内，陷入了沉睡。
张云雷端着水杯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孩蜷缩在钢琴旁，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清亮聪慧的眼睛紧闭着，显得毫无防备。
散落的乐谱铺在她手边，其中一份正是她带来的、写满了各种分析批注的《探清水河》结构解析图。
他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水杯被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目光最终落在她手边那份笔记上。
那不是普通的听后感，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气息转换点、情绪起伏线、甚至对不同版本演唱的优劣对比，专业、犀利，一针见血。
他想起她舞台上镇定自若的救场，想起她饭局上惊鸿一瞥的见解，想起她坦然承认对自己艺术的“批疟，更想起此刻，她为了一个节奏难点，陪他熬到深夜，直至力竭睡去。
这个女孩的身体里，蕴藏着与她清秀外表截然不同的坚韧力量和对艺术的极致热忱。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赏、怜惜与更深层触动的情愫，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从沙发背上拿起自己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动作极轻、极缓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衣物带来的温暖触感，让沉睡中的秦玉笙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将脸颊更深地埋入柔软的羊绒中，睡得更沉了。
张云雷收回手，后退两步，靠在另一侧的乐器架上，并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被柔和灯光笼罩的钢琴，以及钢琴旁那个安然入睡的女孩。
工作室里一片静谧，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为这静谧的深夜涂上一抹朦胧的色彩。
这一刻，没有舞台的喧嚣，没有观念的碰撞，没有身份的隔阂。
只有一架钢琴，一份披在她肩上的温暖，和一个在他专属领域里，毫无防备露出脆弱一面的她。
秦玉笙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窗外际泛起鱼肚白，她才猛然惊醒。
发现自己竟在工作室睡了一夜，她瞬间窘得满脸通红，慌忙坐起身。
肩上柔软的衣物滑落，她下意识地抓住——是一件男性的开衫，上面带着清冽的淡香，与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心头一跳，环顾四周。
工作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多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和水杯下压着的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便签，上面是张云雷那笔熟悉而有力的字迹：
“旋律框架已定，编曲放手去做。有任何需要，联系我。”
落款只有一个简洁的“雷”字。
秦玉笙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尖微微发烫。
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开衫的暖意，而“放手去做”这四个字，更像是一道无声的赦令，给予了她在专业上从未有过的信任与自由。
然而，当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钢琴上那份摊开的、属于她的研究笔记时，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关于《听笙》核心创作理念的根本性分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想要的“新”，是在传统骨架上的精雕细琢。
而她构想的“新”，却可能是对传统框架更大胆的……解构与重塑。
这份刚刚建立的、基于深夜陪伴而产生的微妙亲近感，能在即将到来的、关乎艺术根本的理念风暴中，幸存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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