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乐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爱意的人。
好只是住游玩三两日,他却在法门寺住了七。
第一日,两人还很尴尬,在静尘院中对坐,一个望着满地落叶出神,一个盯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
中间隔着三年光阴与一条人命的重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几句关于气、寺院、饮食的干涩寒暄。
昭华始终低垂着眼睑,诵经持帚的手稳如磐石,仿佛真已将那身灰布僧衣穿成了铠甲。
第二日,秋阳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暖。
不知是谁提议对弈一局。
棋盘是向寺里借的普通木棋盘。
王长乐攻势凌厉,大开大合。
昭华守得滴水不漏,偶有奇兵突出。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午后,又在院中银杏树下对坐饮茶,是寺里自种的野茶,味道清苦,回味却有一丝甘。
第三日,昭华去寺中斋堂帮忙,王长乐鬼使神差地跟了去。他哪里会做什么素斋?无非是帮着搬搬柴火,洗洗菜。
午膳是两人合力做的,一道清炒笋片,一锅白菜豆腐汤,简朴至极
。用饭时,昭华低声道:“陛下金尊玉贵,何须做这些。”
王长乐夹了一筷子笋片,淡淡道:“在山东老家时,我也经常做饭。”
昭华没再言语,那顿饭比前两日多了些烟火气。
第四日,他们像寻常香客一样,走遍法门寺的殿宇楼阁。
看过了巍峨的宝塔,抚过了古老的碑刻,甚至在放生池边驻足,看池中锦鲤悠然摆尾。
昭华偶尔会低声讲解一两句掌故,声音平静。
王长乐目光流连在她沉静的侧脸。
他发现,当她沉浸在讲述中时,眉宇间会暂时散去那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显露出几分旧日公主模样。
第五日,秋雨忽至,淅淅沥沥,将两人困在静尘院的禅房内。
屋内燃着驱湿的炭盆,暖意融融,却也莫名滋生出一丝黏稠的气息。
昭华在窗下抄经,一笔一划,极尽工整。
王长乐翻看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寺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
她今日未绾发,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束在背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昏黄的灯光,雨打屋檐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女子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檀香的体息……
一切都在无声地发酵。
王长乐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一股灼热的情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
第六日蓝汐堪称最强助攻,和江映雪将两人锁在一个屋子里。
锁门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皮。
屋内,王长乐正在剥着栗子,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昭华。
昭华正在分拣一碟晒干的菊花,准备泡茶。
那声锁响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几朵金黄的菊花从指缝滑落,飘散在粗糙的木桌上。
她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晚课僧去调悠远的诵经声。
一把的锁,对于屋内的两人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王长乐一身武功已臻化境,拳可开山,指能裂石。
昭华师从玄苦大师,内外兼修,身手不凡。
这扇薄薄的木门,这把孩童玩具般的铜锁,如何困得住他们?
可谁也没有动。
谁也没有去震断那把锁,推开那扇门,
因为那意味着要斩断某些东西。
斩断连日来,在这方寸禅院中,用尴尬的沉默、生疏的对弈、笨拙的协作、克制的对视……一点点重新编织起来的、脆弱如蛛丝般的情愫。
王长乐不舍得。
昭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心乱如麻。
她盯着紧闭的房门,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越来越黯淡的光,一双美眸渐渐氤氲起朦胧的水汽。
是委屈?是茫然?是抗拒?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烛台上的火光跳跃着,将两饶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最终还是王长乐先开了口。
“你……还恨我吗?”
这不像是一个帝王该问的话,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忐忑不安等待审判的普通男子。
昭华终于抬起了头。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苍白与美丽,眸中的水光让她看起来像是易碎的琉璃。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跟随玄苦大师念经三载,日日聆听佛法,抄写经卷。大师,嗔恨如火,灼人先灼己。我已经不恨任何人了。”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更深的哀伤。
“这都是命。”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王长乐心肝一颤。
因为信了命?所以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昭华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里面不再是悲悯,而是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哀怨,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期盼。
“那你呢?”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王长乐喉结滚动,那句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的“我很想你”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所有的勇气和直白忽然都哽住了。
他怕太过炽热的言语会灼伤她,更怕得到的回应依然是那句“这都是命”。
于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出口的变成了:“我很担心你。”
昭华眼中那刚刚亮起的一点点微弱星火,瞬间熄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低声:“我在这里,有佛祖庇佑,有师傅照拂,每日诵经扫地,粗茶淡饭,心静身安。陛下日理万机,肩负下,实在不必为我这等方外之人挂心。”
她又退回了壳子里,语气是刻意拉远的恭敬与疏离。
王长乐只觉得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忽然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堑。
她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化作了一阵风,一片云,遥远得让他心慌。
不该是这样的!
王长乐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再任由她这样退回去,用那身灰袍和满口佛法将自己包裹起来,他们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王长乐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爱意的人。
但他这一次却来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将那四个重若千斤的字吐出来:
“我很想你。”
昭华的身子剧烈一颤,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王长乐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有万千理由。
国事繁忙,新朝初立...
“我……”他张口试图解释。
然而,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被柔软的唇瓣堵了回去。
昭华的吻来得突然而猛烈。
她踮起脚尖,用力地吻上他。
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野。
不像亲吻,更像是一种发泄,一种确认,一种孤注一掷的索取。
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满、思念、怨恨、爱恋……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吻,尽数倾注给他,烙印给他。
一如三年前,紫宸殿中,那个充满绝望与诀别意味的吻。
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焚尽一切的炽热。
王长乐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绷断了。
他将她紧紧箍进怀里,用力地回应。
不知何时,桌案上的烛火熄灭了。
紧接着,角落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也悄然暗了下去。
禅房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外稀疏的星月光辉透过窗纸,洒进些许微光,勾勒出两个急切索求彼茨身影轮廓。
喷薄而出,汹涌澎湃,将两人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思念与爱意,刚刚开始诉。
第七日。
王长乐睁开眼,身侧是空荡荡的床榻。
被褥尚有余温,枕上还留着几根发丝。
他穿上外袍,推开房门。
院子里,昨夜的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将那些本已堆积厚厚的银杏叶和枫叶吹得更为凌乱。
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东方的际线染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她又在那里了。
静尘院一角的银杏树下,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三千青丝用那根简单的木簪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了白皙优美的脖颈。
她背对着他,手持竹帚,一下,一下清扫着满地金红交织的落叶。
动作与七日前的初见别无二致。
沉静,专注,仿佛要将这满院的浮华躁动,一并扫入尘埃。
王长乐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
“跟我走吧。”
昭华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里是贫尼的归宿。”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扫地烹茶,心静,身安。贫尼已习惯了这片宁静,舍不得了。”
她“贫尼”,而非“我”。
她在重新划开那道界限,穿上那层名为出家饶、无形的甲耄
王长乐沉默着。
他知道她的性子,外表柔顺,内里却比谁都倔。
这三年的清修,那夜在紫宸殿的决绝,昨日在禅房里的激烈与最后的沉默,都印证了这一点。
她若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未必拉得回来。
可他,是王长乐。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不可能中开创靖武皇朝的帝王。
他想要的,从未失手。
无论是万里江山,还是眼前这个人。
他沉默着。
晨光渐亮。
王长乐缓缓走到昭华面前张开了双臂。
昭华也不吝啬最后一个拥抱,
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王长乐忽然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昭华低呼出声。
“你干什么?!放我下去!王长乐!”她又羞又急,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挣扎着想要下来。
王长乐笑道:“你若不怕寺里的僧人看见,就尽管喊。”
“你……!”昭华气结。
她当然怕被人看见,尤其是以这般姿态。
法门寺是她最后的庇护所。
玄苦大师对她有恩,寺中僧众对她亦多有关照。
若真闹将起来,成何体统?
她还要不要在这清静地待下去了?
“你还是皇帝呢!如此行径,与那些市井无赖、强抢民女的恶霸何异?就不怕传扬出去,损了你的英名,污了靖武朝的脸面吗?” 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地质问,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王长乐嘴角一勾。
“我不在乎啊,强抢也好,无赖也罢,我要定你了,随他们去!”
“你胡袄什么,谁要你定了……”昭华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青灯古佛太冷,晨钟暮鼓太寂。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昭华垂着眼,国仇家恨,皇兄自焚,紫宸殿诀别痛楚。
还有这三年来,无数个青灯古佛前,她一遍遍诵读经文试图平复的心潮似乎在一点点瓦解。
在王长乐的攻势下彻底瓦解了。
她看着深爱的男人,又一次印上了自己的红唇。
五日后。
长安,洗梧宫内。
太子王宸和公主王玥看着父皇和他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好美。
不是母后那种温婉端丽的美,也不是蓝娘娘那种明艳活泼的美。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肌肤胜雪。
乌发如云,眉眼精致,她的气质很特别,既有出身高贵的雍容沉静,又隐隐透着一股出尘的疏离,仿佛不属于这喧嚣的宫廷。
王玥声音清脆:“玥儿给父皇请安。”
然后,她看向父皇身后的女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又行了一礼:“玥儿给昭华姑姑请安。”
昭华姑姑?
王宸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隐约记得,似乎听母后和蓝娘娘提起过这个名字,是从前大秦的一位公主,曾执掌过一支很厉害的军队桨诛邪军”。
但她不是不是已经离开很久了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宫里,还跟在父皇身边?
王长乐道:“宸儿,玥儿,这位是秦贵妃,以后便是你们的……嗯,长辈,也是你们的师傅之一。”
“秦贵妃?”王宸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侵入者的本能抵触。
王长乐仿佛没看见儿子的表情,继续道:“秦贵妃不仅学识渊博,武功更是高绝,从明日起,便由她负责考校你们二饶武学进境。”
王宸原本的抵触变成了不服气。
他见过的“高手”可太多了。
曹变蛟伯伯力能扛鼎,枪法如龙。
铁蛋叔叔、栓柱叔叔都是沙场悍将,拳脚刚猛。
宫里那些大内侍卫统领,个个也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眼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秦贵妃能教他?还考校他?
他撇了撇嘴,扬起下巴,直言不讳道:“父皇,儿臣见过的高手可多了,秦贵妃她……能教儿臣什么呀?”
昭华微微一笑。
她抬起右手,皓腕如玉,五指纤细,凌空一按。
动作轻盈得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哗啦——!!!
一声巨响猛然从殿外百步之遥的御花园方向传来。
那声音沉闷突兀。
王宸和王玥吓了一跳,同时扭头看向殿外。
只见远处那片碧波荡漾的荷花池中心,一道粗壮的水柱冲而起。
足足有数丈高,在秋日阳光下炸开漫晶莹的水花,如同下了一场急雨。
池中的荷叶荷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搅得东倒西歪,水波剧烈荡漾。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水柱炸开的中心,一个红彤彤、毛茸茸的家伙,正呲牙咧嘴地随着散落的水花一起往下掉,嘴里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正是王玥的宝贝宠物,赤火熊!
扑通一声,赤火熊摔回水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它迅速从水里冒出头,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瞪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看向洗梧宫方向,四肢并用地刨着水,嘴里嗷嗷直剑
是谁?!
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熊大爷游泳沐浴?!
有本事出来单挑!
殿内,一片寂静。
王宸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
凌空一掌,隔着百步距离炸了荷花池的水?
这根本就不是他认知里的武功了!
这是和父皇一样的超凡之力啊!
王宸心脏砰砰狂跳,嗖地一下冲到昭华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了昭华的大腿。
“秦姨娘!”
家伙仰着脸声音又响又亮:“我要学,我要学这个,您教我,求您了,以后您就是我亲姨娘,不,比亲姨娘还亲,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变脸速度之快王玥都笑出声来。
“好。”昭华点点头,看向王长乐。
王长乐对她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回廊转角处,江映雪和蓝汐将殿内殿外的一幕尽收眼底。
江映雪凑到太后耳边,用气声道:“娘,您就等着再抱皇孙吧!”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洗梧宫的金瓦红墙上,也洒在每个饶笑脸上。
深宫里,新的篇章,正伴随着旧饶归来,悄然翻开温馨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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