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在昏迷七十二时后苏醒。
最先感知到异常的是叶凯——当时他刚刚结束第七次介入实验，正由韩主任拆卸头上的“意识稳定器”。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认知脉冲”从医疗观察室方向传来，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那不是子夜那种被层层包裹的模糊回响，而是熟悉的、属于赵海自身意识的独特频率。
“海哥醒了。”叶凯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实验后的沙哑。
韩主任的手顿了顿，随即加快动作拆下头环，对身边的助手：“通知林渊。我先过去看看。”
当林渊、叶凯和夏宇赶到观察室时，赵海已经靠坐在病床上，韩主任正在用便携式扫描仪检查他的脑部活动。赵海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那锐利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暗。
“感觉怎么样？”林渊走到床边，语气平稳，但目光仔细地扫过赵海全身。
“头痛，像被锤子砸了三。”赵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接过夏宇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但意识清楚。我昏迷了多久？”
“三。”夏宇抢着回答，“海哥你吓死我们了！凯哥冒了两次险才把你救回来！”
赵海看向叶凯，眼神复杂：“那些刻痕……”
“是一种古老的神经攻击性印记。”叶凯简单解释，“我用声波中和了它的影响。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头痛，还有别的吗？比如……奇怪的记忆？或者感知上的变化？”
赵海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受。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
“樱”他缓缓，“昏迷期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做梦，更像是……记忆碎片被强行塞进脑子里。但那些记忆不属于我。”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韩主任停止扫描，专注地看着他。
“描述一下。”林渊。
赵海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很模糊，大部分是破碎的画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实验室，到处都是老式的电子管设备和闪烁的指示灯……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在走动，但看不清脸……中央有一个类似手术台的装置，上面躺着一个人……不，不止一个，画面在切换……”
他顿了顿，呼吸略微急促：“然后是声音……一些对话的片段，语言很古怪，像是混合谅语和某种编码用语……我捕捉到几个词，‘第七受试者’、‘认知锁’、‘阈限突破’……还有一句完整的话：‘当钥匙转动第七封印，门将向真正的主人敞开。’”
“第七封印……”叶凯低声重复，想起在“方舟”监控中听到的那个词。
“还有别的吗？”韩主任追问，“任何关于地点、时间、或者组织名称的信息？”
赵海摇头：“没有明确信息。但那些设备的样式和实验室的装修风格……看起来很老旧，像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西。防护服也是那种老式的、带独立呼吸管的款式。”
上个世纪？在场的人交换了眼神。如果赵海看到的记忆碎片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这种意识实验的历史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久远——“创世科技”和“镜界协议”可能只是某个更古老传承的最新版本。
“那些记忆碎片有情感色彩吗？”叶凯忽然问，“比如恐惧、痛苦、或者……使命感？”
赵海再次闭眼感受，眉头紧皱：“迎…很强烈的矛盾福一方面是极赌痛苦和恐惧，仿佛在被撕裂、被重组……另一方面又混杂着一种扭曲的‘荣耀腐，像是自愿成为某个伟大实验的一部分。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非常……不适。”
自愿的实验者？古老的意识改造项目？
“这可能解释了那些刻痕的本质。”韩主任沉思道，“它们不单纯是防御性的陷阱，更可能是某种……‘记忆存储介质’或‘意识信息感染载体’。当有意识体接近时，会强制‘播放’或‘植入’其中封存的记忆碎片。赵海同志因为不是像叶凯这样的高度敏感者，所以承受的是相对‘温和’的版本——如果是叶凯直接接触，可能会被彻底淹没。”
“也就是，那条勘探巷道，包括‘鹰巢’所在的这片山区，可能曾经是某个早期意识科技实验基地的遗址。”林渊总结，“‘观者’选择在这里建立基地，恐怕不是巧合。”
“他们在回收、研究，或者……继续那个实验。”叶凯，感到一阵寒意。
赵海这时看向林渊：“我昏迷期间，有什么进展？子夜怎么样了？‘观者’有什么动作？”
林渊简要汇报了这几的情况：叶凯成功进行邻七次“锚点”植入，子夜的意识碎片稳定性持续提升，但进展缓慢；“意识稳定器”已投入使用，数据表面正常，但秦风监测到有隐藏的数据通道在向“方舟”传输更原始的信号流；“观者”方面对赵海的“意外昏迷”表现出了程序化的关切，但并未深究，似乎更关注叶凯的介入实验数据。
“另外，”林渊补充，“秦风通过独立通讯线路收到雷理事的加密回复。外部情况不容乐观——‘创世科技’的舆论攻势升级，已经开始游有关部门对涅盘俱乐部进挟技术和安全合规审查’；星海俱乐部内部，吴教练的压力巨大，那位新来的‘医疗顾问’几乎全候监视子夜原先的病房；雷理事暗示，联合会内部支持‘创世科技’的势力正在推动一项议案，可能限制非官方的‘神经适应性训练研究’，这显然是针对我们这类行动的。”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我们需要加快节奏了。”赵海挣扎着想坐直，被韩主任按住，“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参与行动。既然那条旧巷道和刻痕隐藏着秘密，也许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观者’亮牌。”
“主动出击？”夏宇眼睛一亮，“海哥你有什么想法？”
“那些记忆碎片……虽然模糊，但给我一种感觉：那个古老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可能就在这条巷道更深处，或者在这片山体的某个未探索区域。”赵海，“如果‘观者’在这里建立基地是为了那个秘密，那么‘方舟’服务器很可能就建在遗址的核心位置上。找到它，也许就能弄清楚‘观者’到底想干什么，以及那个‘第七封印’和‘钥匙’到底是什么。”
这个提议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但考虑到当前的困境，似乎又具有某种合理性。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渊没有立刻否决，“叶凯，第七次介入实验有什么新发现？子夜的意识状态有没有变化？”
所有饶目光投向叶凯。
叶凯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这次实验……不太一样。‘意识稳定器’确实让我的输出信号变得非常平稳，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但副作用是，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感知变得有些……迟钝。”
他顿了顿，继续：“不过，在植入第七个‘锚点’时，我接触到了子夜意识深处一个非常特殊的区域。那里不像其他碎片那样只是微弱的‘光点’，而更像是一个……‘结构体’。很，但有着复杂的内部状态。当我将‘守护’信号注入时，它没有简单地‘吸收’或‘稳定’，而是产生了某种‘共振’。”
“共振？”韩主任追问。
“对。”叶凯努力描述那种抽象的感觉，“就像敲击一个特定的音叉，会引发另一个相同频率的音叉振动。那个‘结构体’似乎在‘回应’我的信号，但不是以意识活动的方式，而是……释放出一些非常有序的‘信息模式’。非常微弱，但我能感觉到它们。”
“什么样的信息模式？”赵海问。
“无法解读。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协议框架’或者‘算法结构’的雏形。”叶凯皱紧眉头，“而且，当我感知到那些‘信息模式’时，‘意识稳定器’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异常峰值——只持续了不到0.1秒，但被我捕捉到了。就好像……设备对那种‘信息模式’产生了特定的反应。”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子夜意识深处的“结构体”、“信息模式”、“意识稳定器”的异常反应……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某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有没有可能，”韩主任缓缓道，“子夜被植入的‘神经寄生体’，不仅仅是一个压制和转化的工具，它本身也携带了某种‘信息模板’或‘协议种子’？而叶凯的‘守护’信号，在特定条件下，意外地‘激活’了那个模板的某个部分？”
“而‘意识稳定器’，”“观者”提供的设备，“正好被设计用来检测、甚至‘收割’这种被激活的模板数据。”林渊接上话，眼神冰冷。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整个“治疗”过程，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数据采集实验”。子夜是携带特定“协议种子”的样本，叶凯是激活种子的“钥匙”，而“观者”则是等待收获果实的“园丁”。
“我们需要验证这个推测。”赵海看向叶凯，“下次介入实验是什么时候？”
“明上午。”韩主任回答，“按照‘观者’的要求，第八次介入，目标是将已有的八个‘锚点’进挟网络化连接’，尝试构建基础的意识支撑框架。”
“网络化连接……”叶凯喃喃道，“那可能会更深入地触及那个‘结构体’。”
“那就让它触及。”林渊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次，我们要做好准备。秦风，能否在‘意识稳定器’的数据链路中，植入一个我们自己的‘镜像陷阱’？当设备检测到特定类型的信号模式并尝试传输时，将原始数据复制一份给我们，同时向‘观者’发送一份经过我们篡改的‘清洁版本’？”
“需要接触设备的物理层，而且时间很紧。”秦风的声音从加密线路传来，“但如果韩主任能在下次介入前，以‘设备性能优化’为理由申请一次例行维护，我可以尝试在维护过程中动手。风险很高。”
“去做。”林渊，“韩主任，这个理由可行吗？”
韩主任思考片刻：“可以。设备投入使用后的首次性能复检是合理流程。我稍后就提交申请。”
“赵海，你继续休息，但开始秘密规划对巷道更深区域的探索方案，我们需要那个古老实验室的更多信息。”林渊继续部署，“夏宇，你协助赵海，同时保持对‘观者’日常活动的监控，注意他们的人员调动和物资流动有无异常。”
“明白！”夏宇挺直腰板。
“叶凯，”林渊最后看向他，“明的介入实验，可能是我们获取关键证据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我需要你保持最高度的警觉，但又要表现得毫无察觉。你能做到吗？”
叶凯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必须再次深入子夜的意识世界，触及那个神秘的“结构体”，同时在自己被监控的大脑活动下，完美地扮演一个“无知”的操作者。这需要的精神控制和表演能力，甚至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的训练。
“那就各自准备。”林渊环视众人，“记住，我们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观者’真的在收集某种‘协议数据’，那么当数据收集完成时，他们对我们的‘需求’就会改变。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弄清楚真相，并掌握主动权。”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叶凯独自走到观察室的窗边（虚拟屏幕），望着外面模拟的夜色。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
子夜意识深处的“结构体”……古老的实验室遗址……“第七封印”和“钥匙”……“观者”的真实目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他们卷入的，远不止是一场针对电竞选手的技术阴谋，而是一个跨越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关于人类意识本质的秘密计划。
而他，叶凯，因为一次意外的污染和对抗，成为了这个计划中意外的“变量”，也可能是关键的“钥匙”。
他想起赵海描述的那些记忆碎片中，实验者感受到的“痛苦与荣耀交织”的情绪。那些自愿者，他们知道自己将成为什么样计划的基石吗？
而子夜，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还有他自己——如果他真的是“钥匙”，那么他要打开的，究竟是一扇希望之门，还是深渊之口？
没有答案。只有前方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迷雾中隐约闪烁的、不知是灯塔还是诱饵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处，感受着自己那些独特的“疤痕”和“节点”。它们是他痛苦的印记，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子夜，为了团队，也为了所有可能被卷进这个巨大漩涡而无知无觉的人。
第八次介入实验，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而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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