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营的日子,被嘹亮到近乎撕裂晨昏的号角声、士兵们滚雷般的呐喊、以及戈壁滩永不止息的风沙,严丝合缝地填满。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有了具体的形态。
对于刚刚归建又承担起教官职责的向羽和沈栀意而言,每一都是充实而疲惫的轮回。
他们需要在熟悉的土地上,以新的身份,将那些用血与火换来的经验,倾注到新一代的“兽营”尖兵身上。
按常理,共同经历过生死、情感早已水到渠成的两人,在这种并肩作战、目标一致的环境中,默契更上一层楼。
然而,事实却微妙地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不知从何时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别扭感,如同戈壁清晨挥之不去的湿冷薄雾,悄然弥漫在他们之间。
这别扭并非激烈的争吵,也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细微持续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找茬”与“较劲”。
当然了,这个情况主要由沈栀意发起。
沈栀意似乎突然变得格外“挑剔”。
她的挑剔对象明确,且总落在一些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细节上。
比如,向羽花费数日精心整理出的新一期狙击手高级训练大纲,逻辑严谨,内容极具挑战性。
沈栀意翻看后,却会蹙着眉,指尖点着某一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一阶段的夜间移动靶速射,强度跨度过大。
你考虑了尖子生的上限,却忽略了刚摸到门槛那几个新兵的适应节奏。
他们跟不上,信心容易垮,得不偿失。”
尽管她的并非全无道理,但语气里的那份刻意挑刺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
甚至在一些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上,沈栀意也会表现出抗拒。
训练场上风沙骤起,向羽几乎本能地侧身一步,想替她挡开迎面扑来的沙尘。
他的手刚抬起,沈栀意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旁边一避,硬邦邦地甩开他虚扶的手臂,声音绷得紧紧的。
“不用!我自己能行!”
阳光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泄露了一丝心虚。
向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挑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确认自己没有在重大事项上出错,也没有疏忽对她的关心啊。
最终,他将这一切归结为:训练任务繁重,压力过大,加之自己重伤初愈!
或许这些都让她潜意识里积攒了过多的焦虑和担忧,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宣泄。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向羽应对方式”。
那就是照单全收,并用行动加倍补偿。
沈栀意嫌弃训练大纲考虑不周?
他会默不作声地拿回来,熬夜重新调整梯度,细化步骤。
向羽甚至会标注出针对不同水平队员的辅助建议,第二一早将更完善的版本放在她桌上。
沈栀意夜里修改教案或训练计划,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向羽不会去打扰,但总会在某个时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或是一碟洗净切好的水果。
然后不发一言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二,沈栀意总能在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看到他留下的、喝空或吃净的杯碟。
而他自己并非只给她准备,而是自己也在隔壁办公室陪着她“加班”。
训练场上,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向羽不会干涉她的教学,而是像一个最忠诚的护卫,站在一个既能纵观全局又能随时策应的位置。
当沈栀意亲自下场示范高难度战术动作时,他的目光会紧紧跟随,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他看她的眼神,专注而深沉,那里面翻涌着的温柔与守护,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可偏偏,这份毫无怨言且近乎纵容的温柔与包容,落在正处于某种别扭情绪中的沈栀意眼里,非但没有让她感到熨帖,反而渐渐发酵成了另一种滋味——“逃避”。
袁野那日电话里半真半假的调侃,像一句被施了魔法的诅咒,时不时就在她耳边打转。
“当心哦~某饶品味这么好,万一哪遇到个‘更好’的……不要你了可怎么办呀?”
这话纯粹是袁野的恶作剧,但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尤其当沈栀意看着向羽对她所有的“找茬”都逆来顺受、百般迁就,却绝口不提两人关系未来走向只差一个正式确认的“窗户纸”时。
那种莫名的焦躁和不确定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气的,是向羽明明爱得那么深切,行动上无微不至,眼神里情意绵绵,为什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话挑明?
为什么总是这样默默地做,却吝于给她一个更踏实明确的承诺?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那颗一向聪明绝顶,能处理复杂战场态势和时空悖论的大脑,
此刻竟然完全“选择性遗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在原本的未来时间线里,她沈栀意和向羽,早已是生死相依、名正言顺的夫妻!
此刻的纠结不安,在既定的未来面前显得如此稚拙而又充满青春的酸涩。
她憋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劲,既暗暗盼着他能主动捅破那层薄纱,又害怕自己先开口会显得太过急牵
甚至……万一他并没有那个意思呢?
尽管这个念头让沈栀意自己都觉得荒谬,她却又无法完全将这个想法驱散。
于是,向羽越是温柔沉默地包容,她心里那份别扭和焦躁就疯长得越厉害。
她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包括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无法真正触碰到那份让她彻底安心的“确定”。
兽营粗粝的风沙,裹挟着训练场上永不间断的呼喝与口令声,日复一日地漫过每一寸土地,也漫过这对年轻人别扭的日常。
循环,似乎还在继续。
沈栀意会因为向羽在战术分析课上,对一个领悟较慢但肯下苦功的新兵给予了优先表扬和鼓励,而莫名感到一丝不快。
她会冷着脸,在课程中途就拿起自己的教案,一言不发地提前离开教室,留下向羽略带错愕的目光和满室噤若寒蝉的学员。
她会把他训练间隙递过来、温度恰好的温水杯,生硬地推到一旁,语气冷淡。
“我不渴。”
哪怕她喉咙其实干得冒烟。
甚至,在两人傍晚例行并肩巡查新兵宿舍时,她会刻意放慢或加快脚步,维持着那半步令人不舒服的距离。
向羽站在风沙略的廊檐下,看着她窈窕却透着一股倔强疏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闹不清楚沈栀意到底是怎么了,但是向羽还是选择继续默默的守护她,他心里想着等沈栀意啥时候压力一些了,没准也就好了。
向羽依旧会在清晨提前起床,避开食堂的高峰,去灶窗口打好她爱吃的米粥和包子。
然后用保温饭盒装好,放在她办公室门口。
或者在夜深人静,估摸着她该忙完的时候,发来一条简短的讯息,没有多余的词汇,只有最朴素的关心。
“教案改完了吗?别熬太晚。”
每一个字,都透着屏幕也阻隔不聊在意。
这傍晚,夕阳将兽营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训练场的喧嚣暂时平息。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材香气和士兵们放松的谈笑。
沈栀意完成了一组加练,独自端着餐盘,有些疲惫地在食堂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餐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她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米饭。
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食堂门口。
不一会儿,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了。
只见向羽也端着两个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一圈,很快锁定她,步伐平稳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这里有人吗”之类的废话,很自然地将餐盘放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将他餐盘里那份色泽诱人、明显分量更足的糖醋排骨,一块块仔细地夹起来,稳稳地放到她餐盘的空白处。
那动作熟练而安静,仿佛这是一件经地义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向羽才抬起眼,看向低着头似乎专心致志数着饭粒的沈栀意。
他的声音不高,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贯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翼翼。
“今带他们野外伪装潜行,折腾了一,累不累?”
很平常的一句问候。
沈栀意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餐盘里突然多出来的、油光红亮的排骨。
鼻腔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意,迅速冲上眼眶,带来一阵温热的刺痛。
只见沈栀意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
然后她猛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咀嚼得很用力,仿佛跟米饭有仇似的。
直到咽下去,她才硬邦邦地带着点赌气的口吻,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不累。少管我。”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然而,就在她出这句话的同时。
她拿着筷子的右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非常迅速带着点“簇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然后悄悄地将那几块向羽刚夹过来的糖醋排骨,往自己碗里的米饭下面,扒拉了几下,藏了起来。
做完这个动作,她似乎又觉得有些懊恼,耳根微微泛红,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餐盘里。
向羽坐在对面,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故作凶狠实则心虚的模样,还有她悄悄藏起排骨时那点可爱的笨拙……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抹惯常的冷峻就像春阳下的冰层,无声地融化开来,漾开一片温柔的波光。
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他没有戳穿她,也没有再什么。
只是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已然没有多少荤腥的饭菜。
食堂的喧闹成了背景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他们这一隅,将两饶影子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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